自己只喝了几口井水。
第三下,火折子着了。
火苗舔上干柴,噼啪声响起来,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不自然的苍白染成了一点暖色。
她从灶台下面的木柜里翻出了一个陶罐。
罐口用油纸封着,纸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来,里面是陈米——三年前那户人家留下的。
米粒发黄,有轻微的霉味,但没有生虫。
她量了两把米,淘了三遍水,下锅。
然后她开始在灶台周围翻找别的东西。
木柜里还有半罐粗盐,一小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红糖,一把干黄花菜——用麻绳扎成一束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干透了,颜色发褐,但凑近闻还有一点残余的清香。
她把黄花菜取下来,用温水泡在碗里。
又在柜子最深处找到了一个小陶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酱”。
拔开木塞,闻了一下——黄豆酱,咸的,还能用。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不是刺客式的高效——那种高效是冷的,机械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
现在的流畅不一样。
带着一种……自然。
像是身体里有一套被封存了很久的程序被重新激活了。
她开始切黄花菜。
没有菜刀——她用随身的匕首。
匕首的刃口薄得能映出灶火的光,她用它把泡软的黄花菜切成寸段,码在碗里。
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切得整整齐齐,段与段之间的长度几乎一样。
一个用惯了匕首杀人的人,第一次用匕首切菜。
刀法倒是无可挑剔。
林澜看着她的背影。
灶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她的肩胛骨在粗布短打下面撑出两个薄薄的弧度,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起伏,只是腰侧的伤牵扯着她的动作,让那起伏显得有些滞涩。
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代表疼痛的声响。
但切到第七段黄花菜的时候,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继续。
林澜决定起来。
他暗自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左肺的积液尚未吸收,胸骨碎裂处仅靠木灵之力勉强维系,左臂无力,好在双腿尚有知觉,勉强能支撑行动。
为了不弄出太大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撑在床板上。
床板还是吱呀了一声。
夜昙的后背岿然不动,但作为刺客的敏锐听觉,早已让她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响。
林澜咬紧牙关,强撑着抬起上半身。
胸腔里的积液随之晃荡,带来一阵沉闷的恶心感。
他将这股不适硬压下去,攀住床头的木柱,艰难地拽着自己坐稳,额头已然疼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挪下床沿。
脚底触及冰凉泥地的瞬间,一阵虚浮的寒意窜遍全身。
他咬牙稳住发颤的双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了门边。
灶台前的夜昙回过头来。
她的手还握着匕首,刀刃上沾着黄花菜的汁液。
她看到林澜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衣衫汗透,脸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嘴唇却往上扯出一个笑——那种典型的、欠揍的、明明快死了还要装没事的笑。
“我来帮你烧火。”他说。
夜昙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担忧,没有任何一种能被明确命名的情绪。
只有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你走三步喘四下。”她说,“帮什么。”
“帮你……看着火别灭了。”
“火不会灭。”
“万一呢。”
他走到灶台边上,靠着灶台的边沿站定。
灶台是土砌的,高度到他腰间,表面粗糙,蹭在掌心上有一种干燥的颗粒感。
铁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细泡了,米粒在水里翻滚,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切的东西。
黄花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段都是一寸长。码在碗里,像一排排列好的士兵。
旁边是那罐黄豆酱,已经开了封,酱色深褐,表面有一层盐霜。
再旁边是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红糖。
“就这些?”他问。
夜昙没有抬头。“嗯。”
“没有葱?”
“没有。”
“姜呢?”
“没有。”
“蒜也没有?”
“……没有。”
林澜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转头看向了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土墙围着,靠北的墙根下长着一丛杂草。
墙角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只缺了口的木桶。
东南角一棵手臂粗的小桃树上,还挂着几片没来得及落的枯叶。
然而在桃树下的湿泥里,却探出了几簇鲜嫩的绿意。
那显然有别于寻常杂乱生长的野草。它们叶片舒展有序,从根部向外蔓延,形如一把把微缩的折扇。
林澜认出来了。
“那是荠菜。”他说。
夜昙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子。
“……是。”她说。
语气有一点微妙的变化。
不是惊讶——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那几株荠菜。
但她没有去摘。
也许是因为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能吃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荠菜可以拿来做什么。
死士营教刺客辨认毒草,不教她们辨认菜蔬。
林澜推开了灶台,往院子走。
“我去摘。”
“你——”
夜昙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一步一晃地往院子里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你伤还没好”或者“我来”之类的话。
但这些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匕首放下来,跟了出去。
以防他走到一半又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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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下的泥土是松的。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水分还没完全蒸发,土壤呈深褐色,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
荠菜就长在这片湿土里,稀稀拉拉的七八株,叶片嫩绿,边缘有细锯齿,贴着地面铺开。
林澜蹲下来。
蹲这个动作牵动了胸腔,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把最大的一株荠菜从根部掐断。
泥土的气味涌上来。
潮湿的、混着草根和腐叶的气味。
不好闻,但很真实。
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青木宗的时候,师姐苏青萝在后山的菜圃里种的那一畦荠菜。
那时候他嫌苦,不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