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站在那里,浑身是伤,狼狈得不成样子,却朝她伸出了那只还能动的右手。
夜昙看着那只手。
掌心向上,摊开着。沾着血,沾着尘土,还有几道结痂的旧伤。
但很温暖。
她走过去,把自己沾血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林澜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
“我们出去吧。”他说。
夜昙点了点头。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暗殿屋顶那道漏进天光的缺口走去。
而就在他们身后,那具楼主的尸体旁,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紫黑色魔气,正从尸体的伤口处缓缓逸出。
它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朝着听雨楼更深处、那个连楼主生前都极少踏足的禁地方向,悄然飘去。
天光透过废墟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外面的天色,比方才更阴沉了。
铅灰色的云层在天际翻涌,压得很低,很低。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滞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云层背后,缓缓地酝酿、苏醒。
但此刻,林澜与夜昙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只是握着彼此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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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楼最深处的禁地,藏在一片永不见天日的地底。
这里没有鲛人膏灯,没有任何光亮。
唯一的照明,来自四壁上那些用某种暗红色矿物绘制的符文——它们在黑暗中散发着近乎血色的微弱荧光,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空间正中,是一座由黑色玄铁铸成的祭坛。
祭坛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长袍化成的布条还挂在他身上,左半边身体被紫黑色的魔气脉络爬满,那道刺入眉心的伤口尚未愈合,黑血凝固在他的脸上。
听雨楼主,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死。
那一刀确实精准,确实致命——对任何一个普通的金丹修士而言。但他经营听雨楼数十年,城府之深、手段之诡,岂会没有保命的后手?
在匕首刺入眉心的最后一瞬,他以秘法将一缕真灵剥离识海,金蝉脱壳,留下一具被魔气绞碎的“假身”,自己则化作那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魔气,遁入了这片禁地。
代价是惨重的。
他的本体重伤垂死,丹田经脉尽毁,修为跌得只剩残破的一两成。
剥离真灵之术更是损耗了他大半的寿元。
他现在虚弱得,连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活着。
“咳……咳咳……”楼主低低地咳着,每一声都带出黑血,“两个筑基……竟逼得本座用出了这一手……”
他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嘴角的血。那双幽井般的眼睛里,再没有了暗殿中那种从容与算计,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以及……
恐惧。
不是怕林澜,不是怕夜昙。
而是怕“她”。
“她”会知道的。
那位躲在幕后、半强迫地收编了听雨楼、把他当成棋子使唤的七皇女——姬玄璃。
她要他在东域制造混乱,去对抗赵家背后的叛军势力。
可如今,他的指挥中枢被毁,王牌死士叛逃,连他本人都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对那位殿下而言,已经失去了价值。
而失去价值的棋子,会有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不能等死……”楼主喘息着,眼底的疯狂越烧越旺,“不能……做谁的狗……”
他猛地转头,看向祭坛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件物事。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石碑残片,表面流转着紫黑色的、令人心悸的纹路。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散发出一种与天地灵气格格不入的、令万物本能恐惧的气息。
【天魔遗物】。
这是赵家灭门青木宗的真正目的——为他们背后的主子夺取的、能引发“天魔劫”的震源。
而听雨楼主,凭借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在替姬玄璃做事的同时,暗中将这件遗物从赵家手中截了过来,藏在了这片禁地。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件遗物作为反噬姬玄璃的资本,在时机成熟时引动一场可控的混乱,趁势脱离朝廷的掌控,借助自己暗中搜罗的那些魔气研究,自立门户。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机成熟”了。他只剩下垂死的残躯,和这最后一搏。
“既然本座做不成自己的主……”楼主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那就让所有人,都没法做自己的主!”
他要提前启动它。
不是可控的混乱。
而是——天魔降世阵。
楼主撑着祭坛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那块遗物前。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祭坛的符文上。
暗红的符文骤然亮起,整座祭坛随之共鸣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块天魔遗物,开始缓缓旋转。
紫黑色的魔气如潮水般从遗物中涌出,灌入祭坛四周的符文阵列。
整片禁地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四壁的血色符文一一被点亮,连成一片狰狞的法阵。
“以本座这条残命为引……”楼主张开双臂,任由那狂暴的魔气将自己包裹、侵蚀,“撕开这玄寰界的天幕……让天魔劫,降临东域!”
魔气暴涨。
整座听雨楼,乃至方圆百里的地脉,都在这一刻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魔劫将至,而他,则将在劫难之后,凭借自己对魔气的那些研究,重临东域!
然而,就在大阵即将成型、那狂暴的魔气即将冲破地脉、直贯天穹的最后一步——
一缕冷梅的幽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在了这片禁地之中。
楼主浑身一僵。
那股香气,他认得。
整个东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更畏惧这股香气。
“很热闹啊。”
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不知何时,祭坛的另一侧,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绛色的衣裙,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尽了一切的倦怠与漠然。
她手里把玩着一枝不知从何处折来的、开得正好的寒梅,指尖一下一下地、毫不在意地碾着那娇嫩的花瓣。
中州大玄七皇女,姬玄璃。
她甚至没有看那暴涨的魔气一眼,只是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早已僵在原地的楼主。
“我让你在东域搅风搅雨,制衡赵家身后那些不安分的‘亲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话家常,“你做得很好。把赵家拖垮了,把听雨楼也搭进去了,连这件本该藏在赵家宝库里的小东西——”
她瞥了一眼那块天魔遗物,唇角微微一扬。
“——都替我截了出来,摆到了这么方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