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
林澜没有坐。
“你不是我。”
“我是不是你,不重要。”
对方不以为忤,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册子是灰的,封皮上没有字。
他翻开第一页。
“重要的是,账是真的。”
“我念,你听。”
“青木宗,一百三十七名弟子。”
他念得很慢,不带任何情绪,像衙门里宣读卷宗的书吏。
“守山门,传木道,千年来不曾伤过山下一个凡人。因为挡了中州那些高高在上者的一步棋——一夜,灭门。”
“东域诸宗。青木宗被围时,观望。青木宗火起时,沉默。赵家倒台后——”
他抬起眼。
“抢着上门,分田产,讨旧账。连师门藏书阁里烧剩的半部残卷,都要争。”
“你,林澜。彼时炼气后期,一身重伤。赵家悬赏,三千灵石。”
他翻过一页。
“三千灵石,够多少素不相识的散修举刀?你数过。”
“追杀你的人里,有一个曾在青岚城的粥棚喝过青木宗施的粥。”
“中州来人。一百三十七条命,在他嘴里是八个字——”
灰白的空间里,那个官袍修士的声音凭空响起。
轻描淡写。
字字清晰。
“办得急了,下手重了。”
“他们还开了价。”
影子合上那一页。
“招安。用一百三十七条命换来的天魔木心和传承,再卖回给你,换你磕一个头。”
“念下去吗?”
林澜的拳握紧了。
“玄宗。”
影子自顾自地念了下去。
“满口剑心大义。叶清寒替他们撑了十年门面,一朝不合他们的用处——褫夺首席,逐出山门,一身污名让她自己背。”
“封山那日,山下多少村镇,多少人?大阵一起,那些人在玄宗的账上,叫什么?”
“叫‘代价’。”
“听雨楼。四岁的孩子进死士营,出来的是一把叫‘三拾柒’的刀。名字、感情、疼痛的资格——全部剥掉。”
“这样的孩子,一营,一营,又一营。”
“赵家拿你的血仇设局。听雨楼拿你的命换利。中州拿整个东域下棋。”
影子一页一页地翻,声音始终平稳。
“弱的做炉鼎,做剑侍,做死士,做诱饵,做数字。造孽的坐在高处,赏花,饮酒,谈笑,等着下一盘棋。”
“这本账上——”
他把册子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灰白地面上。
“有哪一笔,是假的?”
林澜没有回答。
答不了。
因为每一笔都是真的。
他亲眼看着它们发生。他就是从这本账里,一个字一个字爬出来的。
影子停顿片刻,翻开最后一页。
“还有最后一笔。”
他抬起眼。
“阿杏。”
“够了。”
林澜说。
“还没有。”
影子的声音第一次放轻。
四周忽然变得很静。
然后,响起了柴火燃烧的声音。
噼啪。
一间茅屋从灰白中浮现。
土墙,破窗,漏风的屋顶。火塘边坐着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正低着头,用木棍拨弄瓦罐下的火。
药味弥漫开来。
苦涩,廉价,混着青草的腥气。
林澜的身体僵住了。
影子没有再看账册。
“她没有修为。”
他说。
“没有宗门,没有家族,也没有人教她什么是天下大义。”
“她只是在山里捡到了一个快死的人。”
阿杏端起药碗。
滚烫的药液溅上她的手背,她疼得缩了一下,却没有把碗丢掉。
“她给你熬药。”
“挖野菜。”
“炖了一碗鱼汤。”
场景一幕幕掠过。
晨光下,她背着竹篓出门。
雨夜里,她跪在林澜身边,笨拙地替他更换绷带。
溪边,她双手捧着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从未求你报答。”
“也没有想过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画面停住了。
茅屋的门半开着。
鱼汤已经凉了。
几只苍蝇绕着碗沿飞。
林澜的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不必再看。”
“为什么不看?”
影子问。
茅屋碎了。
月光下的林间空地重新出现。
熄灭大半的火堆。
散落在泥地上的尸体。
还有那件被血浸透的鹅黄衣裙。
阿杏蜷缩在泥里,指甲断了,手指间全是从凶手脸上抓下来的皮肉。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林澜来时的方向。
“她死的时候,你没有在她身边。”
沉默
“你数过她身上有几处伤吗?”
林澜没有回答。
“我数过。”影子替他答了,“你不敢忘,我就替你记着。”
他的拳头握紧了
“她没有得到善报。只因为救了你。”他抬起眼,那双和林澜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静得没有底,“你想过没有——若她那天把你捆了交给赵家,三千灵石,够她们全村人吃十年。”
“她或许,能活。”
影子平静地看着他。
“若她当初把你交给赵家,拿了那三千灵石,她或许能活得很好。”
“至少——”
“能活。”
林间的月光熄灭了。
阿杏与那件鹅黄衣裙一同沉入灰白。
影子从灰石上站起身,来到林澜面前。
“账念完了。”
“现在,验伤。”
他抬起手,指尖点上林澜的胸口。
轰——
旧伤,全数炸开。
飞剑贯穿胸膛的剧痛,青木宗覆灭那夜的火光;灵力枯竭时被人当作猎物追杀的窒息;被迫修炼《灵枢情种诀》时,一次次越过自己底线后翻涌上来的自厌;赵元启“金芒蔽日”三十七道剑丝同时贯体的血雾;听雨楼刺客故意扭转刀刃、绞碎左肺的钝痛;催动天魔木心时,魔气灼烧经脉、抽走生命的枯竭感。
还有每一次试图相信别人时,心底那份怕对方因他而死、因他而背叛、因他而万劫不复的恐惧。
所有的痛,同时回来。
不是记忆。
而是原封不动的、正在发生的痛。
林澜跪了下去。
他没有屈服。
但是这具由神识凝成的身体,却实实在在地被压跪了。
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