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头这才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先落在令牌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现任司首亲自来看一个卖针线的老头,”他说,“不像是来叙旧。”
“确实不是。”
“那便是来查旧账。”
“前辈当年带走的三册旧档,我不会追查。藏下的那些人,我也不会动。”姬玄璃语气平和,“这些年经您手流出去的消息,只要不再牵涉隐麟司,我同样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老余头没有谢。
他只是俯身拨了拨炭炉里的火。
“条件呢?”
“没有条件。”
“隐麟司不做没有条件的买卖。”
“所以今日坐在这里的,也不只是隐麟司司首。”
铺中安静下来。
炭炉上的水渐渐沸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
老余头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会儿。
“年轻人总喜欢把一件事分成两面,公是公,私是私,仿佛换一身衣裳,换一种说法,走的便是另一条路。”
姬玄璃轻轻挑眉。
“前辈觉得不是?”
“是不是,不归我管。”
老余头提起粗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没有给她倒。
“我已经退了。”
“旧案不翻,旧人不见,隐麟司那座楼,也不会再回去。”
“你今日来,是要一句准话。”
“我便给你一句。”
他端起茶碗,吹去浮沫。
“只要你们不把火烧进我这间铺子,我便只卖我的针线。”
姬玄璃看着他。
“前辈不问,我为何来?”
“问了,你便会说?”
“未必。”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一壶好茶。”
老人啜了一口。
神色重新变得懒散而浑浊,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清明只是炉火晃出的错觉。
姬玄璃垂眼看向柜台上的令牌。
乌金表面映着炭火,伏麟二字一明一灭。
“前辈似乎并不相信我。”
“我在隐麟司待得太久。”
老余头说。
“在那里,相信二字,是写在死人名册上的。”
姬玄璃笑了一声。
“那前辈相信什么?”
老余头想了想。
“相信人做事,总有个缘由。”
“有些缘由能说。”
“有些不能。”
“还有些,连做事的人自己,也未必看得清楚。”
姬玄璃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人却已经低下头,拿烟杆拨弄起茶碗边缘的一小片茶渍。
像是只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片刻后,姬玄璃收起令牌。
“前辈还有什么要教晚辈的?”
“没有。”
老余头答得很快。
“我一个卖针线的,教不了司首大人。”
姬玄璃没有动。
老余头等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声。
“真要说,便只有一句老话。”
“路上雾大,走慢些。”
“免得看错了别人,也看错了自己。”
姬玄璃静静看着他。
老人脸上的皱纹被烟雾遮住了一半,神情懒散,听不出是在规劝,还是在试探。
良久,她才微微颔首。
“晚辈记下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帘即将掀起时,老余头忽然又开口。
“那块令牌不错。”
姬玄璃停步。
“只是握得太紧,边角硌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
令牌早已收入袖中。
可藏在宽袖下的手指,确实仍维持着方才握令时的弧度。
姬玄璃缓缓松开手。
她没有回头。
“多谢前辈提醒。”
门帘掀起。
冷梅香随风而去。
铺中只剩旧茶、旱烟与受潮药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老余头独自在柜台后坐了很久。
随后,他弯下腰,从最底下一层暗格中取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
册页第一行,写着:
青木宗。
他的手指在封页上停了一会儿。
最终,没有翻开。
只是将旧册重新放回暗格,推上木板。
“路上雾大啊……”
老人靠回藤椅,闭上了眼。
也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已经离去的人。
还是说给更远处,那些自以为看清了棋局的人。
——
风继续向南。
越过群山,越过赤红色的荒原,落进一座终夜不熄的不夜城。
城中灯火太盛。
酒楼、赌坊、拍卖场与风月楼的招牌层层叠叠,将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可再明亮的灯,也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一条狭窄的后巷里,污水沿着石缝缓缓流过。
一个瘦削的女子蜷在墙角。
旧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鬓边留着一道浅白的旧疤。
这些年她换过许多名字——阿青、小七、哑娘——每到一个地方便换一个,仿佛这样就能将从前的自己留在更远的地方。
巷口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醉汉提着空酒坛走来,看见墙角的女子,脚步慢了下来。
阿芷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藏在里面的半截碎瓷。
瓷片边缘锋利。
这些年,靠着这件东西,她吓退过人,也伤过人。
有一次,险些伤了自己。
醉汉又往前走了两步。
阿芷抬起眼。
那目光太静,也太狠,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仍准备咬断猎人喉咙的兽。
醉汉脚下一顿。
他低声骂了几句,到底没敢再近,拎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
阿芷仍没有立刻松手。
直到确认那人不会折返,她才一点点放开碎瓷。掌心被锋刃压出一道白痕,片刻后,才慢慢泛起血色。
她仰起头。
头顶只有一小方天空,被交错的屋檐、酒旗与灯笼割得支离破碎。
看不见星星。
也看不见月亮。
阿芷轻轻吐出一口气。
活着。
这是她如今仅剩的本事。
也是这些年来,无论被追赶、被欺骗、被踩进泥里多少次,她都没有真正放下过的东西。
她从墙角慢慢站起来,拍去衣摆上的灰。
动作牵动了腹中的饥饿,她弯下腰,等那阵绞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