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光尘缓慢而优雅地从他的身体上剥离飘散,化作漫天流星。
“爸。”楚子涵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尘,手指却只能穿过它们,什么都抓不住。
光尘从她的指缝间溜走,继续往上飘升。
她的眼泪滴在那些光尘上,每一滴都让光尘微微闪烁一下,好似在回应她的悲伤。
“别哭了。”楚天骄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他的手已经消散了。
他只能苦笑,“子涵,你从小就不爱哭。小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臂都没掉一滴眼泪,你妈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你反倒安慰她说妈我没事就是胳膊有点歪。现在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你这一哭爸爸走得都不踏实。”
“那你就别走啊。”楚子涵哭喊。
“对不起闺女,这可由不得我。”楚天骄喃喃道,“爸爸真的很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你妈当年结婚的时候好看得不得了,你比她还漂亮,你穿婚纱肯定更好看。爸爸还想抱抱外孙,教他开车,教他打架,教他怎么看人——这些我都做不到了。但没关系,因为有人能替我做。”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神里毫无恨意或愤怒,只有信任和期许。
“楚叔叔,”路明非颤声道,“我发誓——我发誓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她们受一点委屈。要是我做不到,你就托梦给我,我把头伸过去让你砍。”
楚天骄看着他欣慰地笑了。
身体已经消散到了胸口,光尘从断口处汹涌而出形成了一道漂亮的光幕。
幕帘上星星点点全是他身体所化的星辰,似是把银河揉碎了洒在上面。
“我楚天骄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娶了个全世界最好的女人,生了个全世界最好的闺女,还捡了个全世界最会装怂的女婿。”他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走了,别太想我。记得卤大肠——双倍辣,不要香菜——”
最后一粒光尘从他的身躯上剥离飘散。
高架桥上彻底安静下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铁灰色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微微的白光。
尼伯龙根正在崩溃。
扭曲的空间开始像剥洋葱一样从外到内逐层坍塌。
每一层坍塌都会释放出大量的元素乱流,在桥面上掀起一阵阵风暴。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石开始下坠,砸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桥面本身的裂缝也在扩大,从中央向两端蔓延,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在不断剥落,坠入下方无底的黑暗。
这个被奥丁构建的虚假世界正在土崩瓦解。
楚子涵跪在楚天骄消散的地方,手指弯曲成爪刺向地面,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指痕。
路明非在一旁既不敢靠近也不忍离开,像一只做错了事的柴犬耷拉着尾巴在门口徘徊。
楚子涵突然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感受着那具娇躯的颤抖。
她滚烫的泪液正洇湿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脏一抽一抽。
两个人就这么跪在碎裂的桥面上紧紧抱在一起,头顶是正在崩塌的尼伯龙根,周围是漫天飞舞的金萤。
扭曲现实的言灵也开始解除了。
路明非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从他的大脑里抽离,有什么东西被拔了出来。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不疼也不痒,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似乎变轻了,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在消退,就像在潜水许久后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空气变得更加温暖,而不再是尼伯龙根里那般空洞的冰冷。
就连声音都不一样了,尼伯龙根里的声音总是带着微妙的扭曲,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聆听世界的吵闹。
现在他能听见真正的风声,高架桥下远处城市里的车水马龙,甚至还有树上的鸟叫声。
尼伯龙根里的死寂正在被现实世界的喧嚣一点点填满。
缠绕在楚天骄身上的太古权柄彻底消散,那个被囚禁了一整年的男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解脱与安息,笼罩着整座沿海小城的阴影也随之烟消云散。
楚子涵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路明非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里躯体的痉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架桥尽头正在逐渐显露的城市。
他知道当这座桥的尼伯龙根彻底崩塌,那些真正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每一个相关者的脑海。
尼伯龙根终于彻底消散了,高架桥恢复了正常——桥面平整,护栏完好,路灯光照昏黄温暖。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澄澈夜空,几颗星星从云缝里安静地照耀着这个满目疮痍的人间。
楚子涵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那双黄金瞳已经熄灭了,但眼神里多了历经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她抬手轻触少年的脸颊,指尖凉丝丝的。
“走吧。”她沙哑道,“我们回家。”
路明非用力点了点头。他张开龙翼将楚子涵打横抱起,朝着孔雀邸的方向振翅飞去。怀里的女孩很轻,如同是抱着被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
路明非抱着楚子涵降落在了孔雀邸,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龙翼收敛回背脊的过程中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得草坪上的露珠从草尖上滚落。
推开门煎蛋和培根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股油脂的焦香混着黄油融化后的甜腻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玄关,把清晨的潮湿空气都挤到了一边。
路明非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少年老脸一红。
他心想自己在尼伯龙根里打了半天架,消耗的热量大概够跑几十个马拉松,现在闻到饭香就绷不住也情有可原。
苏小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系着那条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围裙。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灶台的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
她看到路明非和楚子涵时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回来啦?正好早饭刚做好,快去洗手。”苏小妍的声音轻快无比,如果忽略她紧攥锅铲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的话。
路明非目光在苏小妍脸上停住了。
晨光将她眼角那层薄薄的粉底照得无所遁形,其下是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细密的血丝。
那是哭过之后用毛巾冷敷也消不掉的痕迹,宛如被水浸泡的纸,再怎么晾干也会留下褶皱。
至尊血统带来的视觉强化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粉底和真实肤色的色差,甚至能看清那些被粉底填平的泪痕沟壑。
他能闻到苏小妍身上那股幽兰芬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咸涩,那是眼泪干了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盐分。
这些遮掩瞒住常人已是绰绰有余,但在他的黄金瞳下形同虚设——刚哭过的她在强颜欢笑。
怀里的楚子涵低下头把脸埋进影子里。
她看着苏小妍围裙上那几点溅上去的油渍,想起她妈妈为了给路明非做一顿像样的早餐,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大小姐变成了能在厨房里熟练翻锅的女人。
那双纤纤玉手以前只会握化妆刷,现在却能熟练地操弄锅碗瓢盆。
路明非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