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光。
【墙壁如果发出声音,不要理会。老房子嘛,木头热胀冷缩,习惯就好。还有,镜子如果看不清楚,也不用擦得太用力,那是水银老化了。】
沈映棠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守则的最后一条写着,【若有任何不适,请随时到主屋找我,我晚上都在。】主屋就在藤堂邸后方的小坡上,隔着一片竹林。
周雪檀说她先生长期卧病,需要静养,所以平常不会过来打扰。
【八千元,真的可以吗?这个地段跟坪数……】沈映棠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里有着连自己都察觉得到的卑微。
周雪檀笑了,那笑容温婉得近乎慈爱。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沈映棠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一种母性的包覆感。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沈小姐,你是写小说的吧?我先生以前也很喜欢看书。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有人气,对房子才好。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像是……像是会好好对待它的人。】她的拇指在沈映棠的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沈映棠的背脊窜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租金就不用放在心上,你安心住,安心写作就好。这里很安静,很适合你这样敏感的孩子。】
敏感的孩子。
这个称呼让二十九岁的沈映棠心头一紧,一种久违的、被母亲注视的酸楚与羞耻同时涌上。
她母亲在她大学时就过世了,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称呼过。
她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烫的眼眶,轻声说了谢谢。
周雪檀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又多停留了两秒,才温柔地放开。
办好手续后,周雪檀帮她把行李提到二楼的主卧。
卧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推拉窗,外面就是被雨雾笼罩的庭院,另一面墙则嵌着一面落地镜,镜框是深色的木头,雕着藤蔓。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木制双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
周雪檀替她打开除湿机,又细心地教她怎么使用老式的煤油暖炉,离开前,她站在门口,回头对沈映棠说。
【晚上山上冷,如果睡不好,随时来找我。我帮你煮姜汤。】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
沈映棠一个人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听见雨点打在屋瓦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绵密不绝。
她走到窗边,想打开窗透气,却发现窗户因为木头膨胀而卡得死紧,怎么也推不开。
空气里那股桧木腐朽的霉味变得更浓了,混杂着周雪檀留在房间里的檀香,甜腻而潮湿。
她开始整理行李。
书稿、笔电、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支已经用了三年的钢笔。
她把笔电放在书桌上,按下开机键,萤幕亮起,空白的文件档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刺眼。
她强迫自己坐下,试图写点什么,指尖却在键盘上悬空了许久,最后只打出一行字又立刻删掉。
焦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让她的胃部紧缩。
她起身想去浴室洗把脸,经过那面落地镜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有些模糊。
不是因为水气,而是镜面本身,像是水银脱落了一角,她的左肩与后颈处有一块不规则的阴影,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那块阴影都牢牢地附在镜中的她身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缺了一块。
她皱起眉,伸手想擦拭镜面,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而干燥的玻璃,怎么擦也擦不掉那块模糊。
她想起周雪檀说的,水银老化了。
也许真的是老房子常见的问题,她这样告诉自己,却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夜色很快降临,山区的夜比市区来得更早、更浓。
沈映棠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一盏黄色的台灯,暖色的光晕在灰靛蓝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她随便吃了一点便利商店买来的面包,试图继续写作,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耳朵总是不自觉地捕捉着屋内的声音。
木头的爆裂声、雨水的滴落声,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像是从墙壁深处传来的、黏稠的摩擦声。
凌晨一点,她关上笔电,躺在床上。
床单有着太阳晒过后的干燥气味,混杂着霉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敲打着她的神经。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了。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木头的声音。是低语。
从她床头的那面肥厚墙壁里传出来的,潮湿的、带着体温的气音。
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墙体的另一侧,用一种极其亲暱、极其黏腻的语调在嗫嚅。
那声音听不清楚具体的字句,却能感觉到其中的呼唤,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又像是母亲在呼唤迷路的孩子。
那气音钻进她的耳膜,让她的耳廓感到一阵湿热的痒。
【……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心脏狂跳。
房间里只有台灯微弱的光,墙壁静静地立在那里,墙纸上的藤蔓在光影下像是轻轻蠕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那低语又消失了,只剩下雨声。
她用手按住胸口,告诉自己是幻听。
这几个月来,她因为焦虑与失眠,已经出现过好几次幻听,医生说这是压力过大的正常现象。
她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可是那潮湿的气音却像是已经钻进了被窝,绕着她的颈项打转。
她的下腹在那阵低语中,竟无端地涌起一股羞耻的热意,一种被窥视、被抚摸的错觉让她的腿根不自觉地并拢。
她感到一阵晕眩,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更隐秘的期待。
墙壁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与她的呼吸逐渐同步。
她不知道,这栋沉睡了许久的房子,已经记住了她的气味。
她的焦虑、她的孤独、她指尖残留的烟墨与墨水味,还有她体内那股渴望被认可、渴望被填满的饥渴,都已经透过汗水与呼吸,渗进了墙体那肥厚、中空、长满霉菌的夹层之中。
藤堂邸用它那布满抓痕与咒式的墙壁,轻轻地、温柔地,将她环抱住。
雨,还在下。墙内的低语,满足地停歇了一下,像是捕食者在品尝猎物靠近时的第一口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