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那包烟,脸上带着散步回来的红润。他进了门,看到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问:“你妈呢?”
“在阳台收衣服。”
他把烟丢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定了,就这么定。你妈去江城陪读,你可得好好听她话。”
我握着遥控器,按了一下频道,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她站在水槽前说的那句话。
她说那两天就忍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叮嘱我出门要带钥匙,天冷要加衣服一样。
可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意思。
就像她说去陪读是为了监督我学习,其实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真正会发生什么,只有我和她心里清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里还有一点洗发水残留下来的味道,和她用的似乎是同一种。
我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隔壁卧室传来我爸的鼾声,闷沉沉地隔着墙响。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听到另一道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也在失眠。她也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听见那道浅呼吸慢慢变得匀长。>https://m?ltxsfb?com
她像是终于睡了。
我闭上眼,把手枕在脑后,想着她站在水槽前的背影,想着她说“要是真去陪读了,你愿意”,想着那句“忍着点”。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天花板,从这头滑到那头,像一尾无声的鱼。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睁开眼,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马上又消失了。
她没有开灯,也没往我这边走。
脚步声很轻,一路穿过客厅,走向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一小会儿,又关了。
过了片刻,她又走回卧室,门在黑暗中轻轻合拢。
我躺着没动,心里那根弦绷了大半夜,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松开。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楼道里传来早起邻居的脚步声,我爸在隔壁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我侧过头,看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晨光,浅淡的,像一尾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我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慢慢坐起身来,趿着拖鞋走出卧室。шщш.LтxSdz.соm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杯牛奶,牛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牛奶记得喝完,你爸还在睡,我去楼下买早饭了。”我看着那行字,指尖碰了一下杯子,温的,是刚倒出来没多久的温度。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把字条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要轻,像是随手写的:“待会回来告诉你,我到底去不去江城。”
我放下杯子,没有把那张字条放回原处,是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牛奶的温度从胃里慢慢散开,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点,我看到她拎着两袋子早饭从楼道口走进来,正仰着头看向自家的阳台,像在找什么。
她没看到我站在窗边。
我退后半步,等她自己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推开了,她拎着早饭进来,看到我站在客厅中央,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她把早饭放到饭桌上,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动作很轻。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也染成了浅金色。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光线里亮亮的,声音带着只有我能听出的笑意:“你爸还没起呢,先吃饭。”
那顿早饭吃得比我预想中安静。
我爸坐在主位上,呼噜呼噜地喝粥,夹一筷子榨菜,又剥了一个煮鸡蛋放进我妈碗里。
我妈说了声“你自己吃”,又把鸡蛋夹回他碗里。
两人推让了一个来回,最后鸡蛋还是进了我爸的肚子。
他用筷子夹着半边蛋黄蘸了点酱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你做的蛋就是比食堂的好吃。”
我妈没接话,低头夹了一根咸菜,慢慢嚼着。
晨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色圆领t恤,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颈侧露出几缕碎发。
我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粥,喝了两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煮得正好,不稀不稠,米粒绽开,带着甜味。
可咽下去总觉得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爸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对了,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这话是对我妈说的。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事。”
“陪读的事啊。”我爸说,“昨晚我不是跟你提了吗?老刘他家闺女那事。”
我妈没立刻接话。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
我端着粥碗,目光假装盯着碗里的米粒,耳朵却竖得笔直。
“我想了想……”她开口,声音平缓,“你一个人在家,确实让人不太放心。衣服没人洗,饭也总是糊弄。”
“我一个人好办,食堂凑合凑合就行。”我爸摆摆手,“关键是儿子,他头一回出远门,住宿舍怕他适应不了,也怕他晚上打游戏没个节制。”
“他倒是还好。”我妈说。
“好什么好,你都看着他呢,你还不知道?”我爸说着,转头看我,“你到了大学可别光顾着玩,你妈可是专门过去盯着你的。”
我放下粥碗,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你说到底去不去?”我爸又转回头,看着我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只有短短两三秒,可我觉得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极快,像蜻蜓点水,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垂眼,伸手拿起我爸的碗,转身去厨房添粥,声音从背影那边传来:“那就去吧。”
我爸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这样我也放心了。”
我也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了。
粥已经有点凉了,但那股甜味还在。
她端着重新添满的粥碗走回来,放在我爸面前。
我爸接过去,没注意到她绕过桌边时,手背从我肩头轻轻擦过去,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窗外的阳光亮了一些,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低头拿起筷子的那一瞬,目光又从我脸上掠过。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