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买完酱油回来,爸已经到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女儿,正拿一块积木逗她。
女儿咯咯笑着,伸手去抓他手里的积木,抓了两次没抓到,撅起嘴来。
爸赶紧把积木塞到她手里,又转头冲厨房喊:“老婆,熟食买回来了!要不要切一下?”
她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接过那袋熟食,低头解开塑料袋,把卤味一块块码进盘里。
爸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笑着问:“哎,你今天去卫生院,结果怎么样?不是说拿报告吗?”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切。她把最后一块卤牛腱码好,放下刀,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看了爸一眼。
“有件事,想跟你说。”
爸看她表情认真,把女儿放到地上让她自己玩,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她沉默片刻,垂下眼,又抬起来,语气放轻了:“今天我去卫生院,是又验了一次血。医生说,我怀孕了。”
客厅里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
爸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发出声音。
女儿在地上玩积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爸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你再、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她说着,伸手抚了一下自己小腹,“一个多月。上次你说还想再要一个,之后就有了。”
爸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弹起。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又像怕碰坏她似的停住,手足无措地搓着手:“真、真有了?你没骗我吧?”
她弯起嘴角:“我骗你干什么。”
爸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闷在她肩头:“你……你这身体,能行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都好,让我按时产检。”她说着,轻轻拍了拍爸的背,“你别这么紧张,都快当两回爹了。”
爸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小腹,又抬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我这不是高兴嘛!我还以为这辈子就囡囡一个了……”他说着,又搓了搓手,转头冲我喊,“儿子!你听到了没有!你要再多一个弟弟妹妹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那瓶酱油。抬起头,我看着爸那张笑咧开的嘴,跟着弯起嘴角:“听到了。恭喜爸。”
爸哈哈笑着,弯腰抱起女儿,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女儿吓得尖叫一声,又咯咯笑起来,拍着巴掌喊“爸爸”。
爸抱着女儿,又回头看母亲:“你说,这回会是个儿子还是闺女?”
她站在那儿,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我这边,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低头抚了抚自己小腹,又抬起来,眼底那一点笑意像水波一样敛平:“都好,只要健康,都好。”
爸没注意到那句话里藏着什么。
他已经被“又要当爹”的喜悦淹没了,抱着女儿满屋子转,嘴里念叨着要买什么样的婴儿床,要起什么名字,等小的长大,哥哥姐姐要怎么带他。
女儿听不懂,只顾着拍手笑。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爸那股高兴劲,嘴角弯着,目光却从我脸上慢慢滑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她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和她一起从花市买回来的,搬到老家的头一天,她给换了新盆。
现在那些藤蔓已经垂下来长长一串,末梢带着一点刚抽出来的嫩绿。
爸抱着女儿转了两圈,终于停下来,把女儿放下,又蹲到母亲面前,像是想抱她,又怕压到肚子,最后只是轻轻拉住她一只手:“你这回想要什么,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我明天就去买。”
她被逗得笑了:“才一个月,哪知道酸辣。”
“那我各样都买点,你挑着吃。”爸说得认真,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要给小宝宝腾个房间,要买一张小床,要把阳台上那些杂物清一清。
他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探头看了看,又走回来,脸上那笑一直没落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爸忙前忙后。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酱油。
她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隔着半间客厅,和我对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还没看清就被风带走了。
她垂下眼,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又抬起头,朝爸走了一步。
“老张,你别转了,”她说,声音又轻又柔,掺着一点笑意,“转得我头都晕了。”
爸停下来,挠挠头:“我这不是高兴嘛。”
“高兴也先坐下,把闺女看好。”她说着,朝女儿伸出手,“囡囡过来,让爸爸歇一会儿。”
女儿小跑着扑进她怀里,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托了托,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女儿搂着她的脖子,转头看着爸,又看看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肚子里是有小宝宝了吗?”
她愣了一下,看一眼爸,爸正笑呵呵地点头。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是呀,囡囡要当姐姐了。”
女儿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哥哥,那你会不会也给我生个小宝宝?”
她耳根一下红了。爸在旁边哈哈大笑,揉着女儿的头发:“傻囡囡,哥哥不会生宝宝,是妈妈给你生。”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缩回母亲怀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哥哥给我买糖吃。”
她轻轻笑了,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看着爸站在一旁搓着手乐呵,那副高兴的样子像个小孩。
她把女儿抱稳,低头时目光从爸的肩头越过,落在我这边,停了一瞬。
那层笑意还在嘴角,眼底却多了一点只有我能读懂的东西,像深冬的河面下暗涌的水流。
爸没看见。
他正在阳台上盘算着要把那堆旧纸箱清走,好给小宝宝腾地方。
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亮格子。
她抱着女儿站在光里,低头和女儿说话,声音又轻又柔。
我转过身,拧开酱油瓶盖,把酱油倒进灶台边那只小碗里,又拿起筷子,挑了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咸的。
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笑闹声,远远的,像从这个家的边缘擦过去。我放下筷子,把瓶盖拧紧,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她还站在那里,抱着女儿,像一棵落定了根的树。爸从阳台探回半个身子,兴冲冲地喊了句:“老婆,我把那堆箱子挪走,给孩子腾个地方!”
她应了一声:“慢点搬,别闪了腰。”
爸满口答应,又缩回去。
她低下头,又抬起,隔着半间客厅,第三次和我对上目光。
这一次她没躲,也没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已经确认过、却还要再确认一次的东西。
女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她也跟着低下头去,掩住脸上那层说不清的神色。
我站在灶台边,灶上那锅水正慢慢地冒着热气,水汽扑在我脸上,带着一点温润的暖。
我伸手,把火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