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的、带着人类颜色的东西。
它似乎是被我们的烟吸引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慢慢降低高度,机身上空勤总队的字样在阳光下反光。
舱门打开,有人朝我们挥舞着橙色的信号棒,还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楚,但我看懂了那个手势,是要我们待在原地,不要乱动。 ltxsbǎ@GMAIL.com?com
大约二十分钟后,搜救队的队员真的从背风的兽径那头出现了。
领头的人穿着橘色的搜救制服,揹着重装,脸被风吹得通红,看见我们堵在门口的狼烟和还在冒烟的铁盆,立刻加快脚步冲过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整齐防寒外套、戴着金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和一个深蓝色的资料夹,脸上挂着那种我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的、标准的应对表情。
是许明辉。
我认得他的声音。
就是那个在无线电里,用平稳得近乎残忍的语调告诉我,气象资料显示风险过高,搜救程序需要三日后再评估,请你们务必坚守待援、节约能源的男人。
那个声音曾经让我在通铺上抱着头,觉得自己被整个体制遗弃了。
现在他站在雪地里,制服干净整洁,和我们这群满身烟灰、脸颊干裂、羽绒外套沾满血渍和雪水的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搜救队员一进屋就立刻分工,有人检查魏建国的包扎,有人给赵廷轩裹上保温毯,有人去确认炉火和我们的粮食存量。
许明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先是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对着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拿着摄影机的随行人员,用那种洪亮的、刻意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
【本次搜救行动在气象条件终于符合出勤标准后,第一时间依照标准作业程序完成签核并派遣空勤支援,过程皆符合规定,幸好登山民众皆平安,后续将依规定进行检讨与精进。】
他的话语流畅,数据和程序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个字是关于那三天我们在零下十五度里如何用身体挡住炉火,如何把最后一包泡面分成四份,如何在屋顶被掀开的夜里互相拉住对方。
我感觉陈映彤的手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冲动。
我转头看见瓦历斯·尤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岩沟的另一头。
他没有跟着搜救队一起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老人穿着他那件旧旧的织纹背心,外面罩着雨衣,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却很平静。
他没有看许明辉,只是看着我和陈映彤,看着那柱还在袅袅上升的黑烟,然后对着我们,缓缓地、很深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没有声音,却比许明辉的所有官话都更重,重到让我鼻子一酸。
许明辉注意到了瓦历斯,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客套的微笑,走过去想和老人握手,嘴里说着感谢地方协力的客套话。
瓦历斯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没有伸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山等到人愿意等,才会让人走。】声音不大,却让许明辉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
下山的路是搜救队员用绳子开出来的。
我们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保温毯,被队员一前一后护着,踩在那条瓦历斯地图上标示的背风兽径上。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但阳光很好,风也小了,整个山谷亮得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和陈映彤走在队伍中间,她的脚趾因为冻伤还不能完全使力,走得有点跛,我就把自己的登山杖让给她,自己扶着她的手肘。
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被踩实的嘎吱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走到半途,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铁皮山屋。
它在晨光里看起来更小、更破旧了,屋顶用木板和背包勉强堵住的破口还在,黑烟已经淡了,却还有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炉管里飘出来,像是有人还在里面守着火。
它承载了我们最难看、最恐惧的样子,也承载了我们第一次学会把体温和信任分给另一个陌生人的样子。
【在想什么?】陈映彤察觉到我的停顿,轻声问。
【在想,以后还会不会怕山。】我老实地说。
她笑了,那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放松,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会怕吧。但下次再上来,就不是为了躲起来了。】她把手从我的手肘移到我的手心,十指交扣,紧紧握住。
【是为了想跟你一起,好好看一次没有暴风雪的星空。】
医院的复原病房很白,白得和山上的雪不一样,是温暖的、有消毒水味道的白。
医师说陈映彤的冻伤幸好处理得早,没有伤到深层组织,只要好好休养就不会留下后遗症。
魏建国的小腿缝了十几针,赵廷轩除了轻度失温和脚踝的扭伤,其余无大碍。
我在医院的第三天晚上,趁着护理师查房后的空档,溜到陈映彤的病房。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台北市的夜景,远方的101亮着灯,和山上的星空完全不同,却一样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我坐在她的床边,没有说很多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让她听我的心跳。
那个心跳很稳,不再像在山屋里那样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乱跳。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然后主动倾身过来,用那个在山屋里我们用来确认彼此还活着的、带着体温的吻,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但对我们而言,时间已经重新开始了,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那个炉火边、那个雪夜里,我们决定把对方放进未来里的那一刻开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