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是被冲上岸的。是从海里,沿着这条暗河,被送进来的。
我跪回水里,把手伸进暗河涌出的那道岩缝,水流推着我的手掌,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有脉搏。
外面就是海。
暴风雨还在下,海浪正在拍打礁石,把海水一浪一浪地灌进这条地下通道。
而她们就是顺着这条通道进来的,身体在水下被暗流裹挟着,穿过狭窄的岩石缝隙,最后浮出水面,停在这里。
我低头看着水面。
暗河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细沙和碎石,但往外看,岩缝深处的水面是彻底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那道裂缝通向哪里?
通向礁石下面?
通向码头附近的海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她们是从这里进来的,那么这条暗河的水路一定在某个点距离落水的位置很近——近到潮水能在几小时内把两具尸体送进同一个洞穴。
我撑着石壁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被牵得一疼,但我没心思管它。
暗河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海水的咸腥味让我清醒了一些。
她们不是被遗弃在这里的。
她们是被海水送来的。
这座岛,这个洞,这条暗河,像一张张开的嘴,把落水的东西一件一件吞进来。
而现在,我是唯一还活着的。
忽然我似乎感到有微弱的风吹来,风的来源意味着有出口,至少是通的。
这是个好消息,但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处的死路。
我站在裂缝前面,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进去。
腿上的伤撑不住我去探路。
我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是让身体恢复一点力气,然后再想办法带着雯雯出去。
带着雯雯——这个词组在脑子里停顿了一下。
她已经不在了。
带出去的不是雯雯,是她留在水里的那部分。
我回到水潭边上,把雯雯的身体从水里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不正常的轻,毕竟,她身体的一部分已经不属于她了。
泡得发胀的皮肤又滑又冷,冰凉的温度透过手指传上来,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抱的不是雯雯,而是一个做得过于逼真的蜡像。
但她头发的味道还在。
海水的咸腥气盖住了洗发水的香味,但把鼻子凑近她的发根,还是能闻到一点点——橙花和蜂蜜的味道。
她用的是我送给她的那瓶洗发水,用了大半年还没用完,每次洗头都只挤一小泵,说舍不得。
我把她放在水潭边一块稍微平整的岩石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个睡着的人。
把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下腹那道伤口,我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触碰不该触碰之物的本能反应。
胃里的酸水又翻上来,我偏过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泪忽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没出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淌,滴在雯雯的手臂上,把上面的盐渍冲出一道道细小的沟。
哭了一会儿,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另一个女生的身体也拖了上来。
她的尸体比雯雯重了一些,毕竟她并没有像雯雯一样丢失那么多的身体,但是,以她们的状态,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把她放平的时候,她的脑袋往旁边歪过去,只剩那一侧皮肉连着,怎么摆都摆不正。
我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让她就那么歪着靠在雯雯旁边,像两个人并排躺着在睡觉。
做完这些,我靠着岩石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脉搏跳一下它就跟着跳一下。
我把受伤的腿伸直,仰头望着洞顶那些发光的苔藓,蓝绿色的微光铺开成一片。
那光太暗了,照不亮任何东西,但眯起眼睛看久了,有一种在看夜空的错觉。
以前和雯雯去露营,半夜躺在帐篷外面看星星,她非要把我胳膊当枕头,枕了五分钟说我胳膊太硬,又翻过身去睡睡袋。
当时觉得她无理取闹,现在想,那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好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去年秋天?
好像是去秋天。
居然才过了不到一年。
眼皮越来越沉。
不是困倦,是失血和低温联手织成的一张网,正一寸一寸地收紧。
腿上的血勉强止住了,但体力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不可挽回地流走。
我知道不能睡——睡过去,大概就再也醒不来了。
可身体不听使唤,它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那股意志比我顽强得多,它只想合上眼,只想沉下去。
意识开始发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拽着我的脚踝,往一口很深、很黑的井底拖。
我甚至能“看到”那口井——井壁上没有苔藓,没有水迹,只有纯粹的、吞没一切的黑色。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那个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暗河的水声。不是她们身体撞在石头上的声音。是从那道裂缝里面传出来的——很远,很远,却清晰得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膜在低语。
脚步声。
鞋底很硬。
每一步,都能听到与岩石撞击的“嗒嗒”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得近乎残忍,像是有人正在深渊的另一端,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不知是濒死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我发现苔藓的形状正在改变。
不,不是苔藓——岩壁上正裂开一道缝隙。
可我没有感受到地震般的晃动,也没有听到洞窟变形的轰响。
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安静到只剩下那脚步声。
它越来越近。裂缝越来越宽。宽到足以容一个人通过。
我拼命睁着眼,朝那道裂缝看去。然后,我终于知道了——
那声音,不是鞋子踩出来的。
一只羊的蹄子,停在了我的面前。
反关节的、覆盖着细密黑毛的腿,蹄子轻轻点在石面上,像是刚刚从某个不可知的世界踏进了这个世界。
那蹄子落地时,没有扬尘,没有震动,只有一道从裂缝中涌出的风,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凉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香气。
我终于撑不住了,沉沉合上了眼。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就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了过来,抱住了我。
那是落水之后直到现在,我第一次触碰到温暖。
那暖意几乎是立刻浸入了全身,像烧红的铁条插入冰水,所过之处,伤口不再疼了,连那黏附在骨髓深处的疲惫感都被蒸发了大半。
但不同于普通体温的是,那暖意里裹着一层更深的、几乎称得上滚烫的东西,像是被压抑在丝绸下的火焰,像某种活物的心跳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那个怀抱的轮廓比我稍大一些,我的脸被按在一片柔软而丰盈的弧线上——那是她的胸口,饱满,温热,带着某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