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站在洞口往里一看,洞内的空间竟然朝深处不断扩开,像是一个倒扣的巨大漏斗被横放在山体里。
空气在流动,从洞的深处涌出一股沉沉的、地底深处才有的寒气,贴着我的湿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我喘着粗气站定,借着洞外偶尔劈过的闪电往深处瞥了一眼——看不见底,黑暗一层一层堆叠着往里去,到某个位置之后光线就完全断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把洞分成了两半:外面是我站着的这个半明半暗的前厅,里面则是一片绝对的、厚重的黑。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滴——答。滴——答。
极有节奏,从黑暗的最深处渗出来,像水从很高的地方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每一下都带着幽长的回音。
我靠着洞壁滑坐到地上,整个人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洞外的暴雨声像千军万马在敲鼓,雷在头顶的天空滚来滚去。
我盯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等雨小一点,再去找她。
可那个声音不肯放过我。
滴——答。滴——答。
它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话。
外面是能把人淋到睁不开眼的暴雨,雨声、雷声、海浪拍岸声搅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在轰鸣,可这个洞的深处,却好像有一片独立于风暴之外的寂静,而那个水滴声就悬在那片寂静的正中央,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地传过来。
我坐了多久,它就响了多久,纹丝不乱。
人在极度焦虑和疲惫的时候,脑子是转不动的。
我大概是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不对劲——这么大的雨,洞口外面早已天翻地覆,如果是雨水渗进岩缝,应该是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不会是这样一滴一滴、节奏稳定的声响。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水从石缝里往下渗,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轻轻晃动,带动水面拍打着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是水滴声吗?我忽然不敢确定了。
好奇心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能在你最不该分心的时候,从恐惧和悲伤的夹缝里长出来,像一根细小的藤蔓,慢慢缠住你的脚踝,把你往不愿意去的方向拖。
我站起来了。
手扶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步朝着黑暗里走。
脚底的石头被海水侵蚀得坑坑洼洼,我光着脚踩上去,每一步都疼得倒吸凉气,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是水滴,我越走越确定——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黏滞的质感,像是液体推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岩石,咕叽……咕叽……每响一下,都像有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被水流托起来,又放下。
大约向里走了几十米,洞壁上的微光已经完全消失了,我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就在这时候,脚忽然踩空了。
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身体往前栽倒,双手拼命想抓住点什么,但岩壁滑得抓不住任何东西。
我整个人顺着一条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不是垂直坠落,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状的坡道,被海水经年累月地冲刷得又滑又利。
我的身体在石阶上弹起来又摔下去,肩膀、肋骨、膝盖,每一次撞击都像被人抡起锤子砸在身上。
途中小腿一阵剧痛,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淌下来。
也许跌落的时间并不怎么长,但是这种折磨让我似乎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在我撞上一坨柔软的东西后,终于停下来了。
我趴在那坨柔软的东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上下的痛意这时候才一齐涌上来——肩膀、肋骨、膝盖,被石阶一路撞击的淤伤和划痕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棍一下下捅在身上。
小腿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脚踝滴进下面的水里,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但我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亮了一下,像黑暗里擦着了一根火柴。
我甚至在心里对这坨接住我的东西生出了一丝感激——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冲上岸的渔网堆,也许是涨潮时卷进来的海藻团,不管是什么,它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弹性,稳稳当当地把我兜住了。
我趴在它上面,有几秒钟甚至不敢动弹,怕自己一翻身就会从这块柔软的东西上滑下去,下面是更深的水,或者更硬的石头。
先别动。先趴着。等疼劲儿过去再说。
我趴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四周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一路滚下来,已经彻底脱离了洞口透进的光线范围,黑暗浓稠得像是固体,压在眼球上。
眼睛睁得再大也没用,瞳孔拼命放大也捕捉不到任何光。
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往身下摸索了一下——湿的,软的,表面裹着碎布一样的东西。
渔网?
还是被海浪卷上来的破衣服?
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一种松垮垮的回弹,像是压在泡了水的海绵上。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石壁上有一层幽幽的光——蓝绿色,非常微弱,像霉菌一样附着在岩石的缝隙里。
大概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
这点光太暗了,暗到几乎不算光,但在我已经彻底适应黑暗的眼睛里,它足够用了。
借着这点微光,我低头看了看身下那个救了我一命的东西。
有一瞬间,我的大脑没有处理过来。
光太暗了,只能看清一团模糊的轮廓。
颜色发白,形状不太规则,像是几根浮木缠着破布泡在一起。
我的视线从那一团轮廓上滑过去,又猛地弹回来——等等。
那个形状,那个弧度——我认得那个弧度。
那是人的肩膀。
不是浮木。不是渔网。不是海藻团。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看见了手指。
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嵌满泥沙,皮肤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胀。
我的手刚才就撑在它上面——撑在那只手上。
掌心还残留着那种冰凉而绵软的触感,像一块在水里放了好几天的肥皂。
我把手猛抽回来。
整个人向后跌坐进浅水里,冰凉的水一下子浸透了我的裤子,但我顾不上。
我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轮廓,借着蓝绿色的荧光一寸一寸地认。
不要。不要。不要。
我没说出声。但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碾过去,碾了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齿轮。
我认出了那件衣服的碎片。
淡蓝色碎花,雯雯今天早上穿着它,在码头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记得我说还行,她撅着嘴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笑着没回答。
那个没回答的笑,现在忽然有了重量,压在胸口上,沉得我喘不过气。
然后我看见旁边歪着一个东西,圆的。那是一顶遮阳帽,米色的,碎了大半,帽檐浸在黑水里,随着暗河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