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快又脆,没有回头。
保姆牵着她拐进那条她从未走过的小路。
路面是碎砖铺的,缝隙里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铁锈的气味,混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潮湿腥甜。
她低着头数鞋尖上的漆皮反光——一步,两步,三步。
眼泪还在眼眶里转。
然后她听见了。
“哐——!”
她抬起头。
隔着十几米,废弃车棚的铁栅栏前站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深蓝色短袖,领口松垮垮地歪着,露出肩膀下一小截晒得黝黑的皮肤。
他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树枝,肩胛骨从t恤布料下凸出来,整个人瘦得让人担心一阵风能把他吹倒。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
她只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块红砖——那种最普通的、砌墙用的红砖,边缘粗糙,比他两只手掌加起来还大。
他正在砸锁。
“哐——!”
第二下。
铁锁剧烈地颤了颤,砖头和金属相撞的声音又闷又重,在空旷的黄昏里炸开,像一颗石头砸进死水里。
小女孩整个人跟着那声巨响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从那个声音里直接撞进了她的胸口。
她停住了。
保姆扯她,力道不重,但足够催促一个七岁小孩踉跄半步。
“走呀,有什么好看的,野孩子在砸别人家的锁。”
“等一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但她的脚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保姆咂了咂嘴,松开她的手,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哐——哐——!”
男孩被反震力逼得后退了半步,瘦削的肩膀猛地一抖,红砖差点脱手。
他稳住身体,把砖在掌心里重新攥紧,又举了起来。
他的虎口被砖头的粗糙边缘磨破了——她隔着十几米看不清伤口的具体形状,但她看见他的手指缝里淌出了红色的东西,沿着砖头边缘往下爬,在水泥地上滴出极小的一朵暗红。
他低头看了看手,甩了甩,把砖头换到另一只手里。
又开始砸。
“哐——哐——哐——!”
他整个人往前冲,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每一次挥臂上。
路过的阿姨牵着条白毛比熊犬绕开了,嫌恶地瞥了一眼,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远了。
没有人制止他,没有人问他你在干什么,没有人愿意为一个野孩子停下脚步。
他就像被世界遗忘在黄昏里的一粒灰尘——灰尘自己在撞锁,撞不开也没有人看见。
小女孩攥紧了裙摆,那件白色蓬蓬裙上绣着珍珠串成的蝴蝶结,她攥得指关节泛白。
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嘴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咬的。
“哐——哐——哐——哐——”
她数到第八下。
第九下。
第十下。
锈屑崩落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从铁锁和铁链的接缝处飞溅,在夕阳里闪着暗红色的微光,像铁在流血。
男孩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弯腰撑着膝盖,背脊剧烈起伏。
她看见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那只破了皮的手,虎口上的血已经淌到了手腕,掌心满是泥土印。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放弃了。
他甩了甩手,换了只手握住砖头,又举了起来。
这一轮节奏慢了。
“哐……哐……哐……”每一下之间隔着两三秒,举砖头的时候手臂在晃,落地的时候整个人跟着往前倾,靠惯性把砖头往下带。
他的t恤后背被汗浸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近乎黑,贴在肩胛骨上。
砖头从他汗湿的掌心滑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咬了咬牙,腮帮上咬出两道深深的凹痕,眉头拧成一团。
他在和那把锁较劲——哪怕他瘦得连砖头都握不稳,哪怕他手上的血已经顺着砖头边缘往下淌,他没有松手。
十三下,十四下,十五下——
“咔嚓!”
锁断了。
那一声脆响划开了整个黄昏,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断。
铁锁从门鼻上脱落,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回响。
断口处是崭新的金属茬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那是一道被硬生生砸开的伤口。
男孩把砖头扔在地上,砖角磕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撮灰尘。最新?╒地★)址╗ Ltxsdz.€ǒm
他站在铁门前,用破了皮还在渗血的那只手推开了门。
锈蚀的合页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一件被遗忘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呼吸。
小女孩往前走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也不知道保姆在她身后说了什么。
她的眼睛只盯着那个敞开的铁门,盯着那个男孩跨进去的背影。
他跨过一堆枯枝和旧报纸,跨过散落在地上生了锈的铁丝,走到车棚最深处。
她站在铁栅栏外——那道被他亲手砸开的门槛外面——看着他跨坐上去,两只破了皮的手握住木马的两只耳朵。
木马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沉,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粗响。
然后他开始摇。
“嘎吱——嘎吱——嘎吱——”
弹簧的声音粗粝而快乐,带着多年没上油的铁件的涩味,一声接一声。
棚顶破了一个洞,夕阳从那个洞里斜斜地漏下来,金黄色的光束落在男孩的肩膀上,落在那匹木马斑驳的红漆上,落在漫天飞舞的尘埃里——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像无数粒细小的星屑被一个孩子的重量惊醒了。
男孩的肩膀在夕阳的光束里轻轻耸动,他晃着两条瘦腿,抱着木马的脖子。
木马的眼睛是两颗玻璃珠,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然后男孩笑了。
那种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观众,没有奖赏,没有人在旁边鼓掌说你好棒。
他是自由的。
他骑着一匹没人要的破木马,手还在流血,在废弃车棚里摇摇晃晃,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牙。
她的眼泪砸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
眼眶突然就盛不住了,像有人在她胸口拧开了一个她从未发现过的水龙头,温热的液体猛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她白色蓬蓬裙的珍珠蝴蝶结上。
她抬手想擦,手指刚碰到颧骨就忘了下一步动作——她的手停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脸颊,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脸是有温度的。
那个男孩始终没有转头。
他不知道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不知道她攥着裙摆在看他,不知道她的眼泪正在砸在他亲手砸开的铁锁上。
“嘎吱——嘎吱——嘎吱——”
木马还在摇。
弹簧的节奏渐渐慢了,男孩趴在木马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