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移,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半分钟前刚放下的那把白瓷汤勺——
就在刚才夸赞罗姨厨艺之前,他喝完那口鸡汤时,也是先在碗边轻轻刮了一下勺底,然后把勺柄朝右、平平正正地架在了小瓷托上。
两把一模一样的青花白瓷勺,隔着半张红木圆桌,以完全一致的朝向与角度静静地停在各自的汤碗边。
陆旅心头生出了一点奇妙的感触。
他在春禾中心长大,同宿舍的孩子们吃饭时大多风卷残云,喜欢红烧肉、辣子鸡这类重油重味的菜,喝完汤勺子总是随手往碗里一扔;他还是第一次在饭桌上遇到一个和自己一样,既偏爱清蒸鱼与清炒时蔬、不沾半点重油蘸料,甚至连放汤勺这样细微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的人。
而此时此刻,注意到这一幕的并不止陆旅一个人。
坐在侧边的罗素琴正端起茶壶准备给赵闻溪续水,目光扫过桌面时,视线先在沈知微的汤碗和餐盘上停了停,随即又挪到了陆旅面前。
她端着茶壶的手轻轻晃了一下,那双明亮温婉的杏眼微微睁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在沈家做了快二十年的饭,闭着眼睛都知道知微小姐吃鱼只挑鱼腹下方那两块嫩肉、吃青菜偏爱清炒芦蒿、喝汤后必定要把勺底刮干净再朝右放好。
可眼前这个第一次登门做客的十四岁少年,怎么连夹菜的顺序、避开重油蘸料的偏好,乃至刮勺底放瓷托的习惯,都跟知微小姐像成这样?
坐在主位上的沈静澜也顺着罗素琴微怔的目光看了一眼,顿时失笑出声:“你们看这倒巧了。平时知微回来吃饭,素琴总念叨她口味太素,桌上有蟹粉和油焖笋也只挑清蒸鱼和芦蒿吃;没想到今天陆旅过来,挑的菜居然跟知微一模一样,连放汤勺的规矩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沈静澜说这话时纯粹是长辈看晚辈投缘的打趣,可这话落进对面的沈知微耳中,却让她原本刚平稳下来的呼吸又是一滞。
沈知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骨瓷盘里的鱼肉和芦蒿,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少年盘子里一模一样的菜色,以及那把朝向完全一致的汤勺。
如果说进门时看到那双相似的眉眼还可以用“天下巧合”来解释,那么此刻在饭桌上毫无预演的饮食偏好与肢体习惯,就像是一根细小却尖锐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强行维持的镇定表象。
她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微微紧抿的唇角。
片刻后,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抬起那双清隽沉静的眼睛看向陆旅和旁边的赵闻溪,用一种听起来像是顺着母亲的话随口闲聊的克制语气问道:
“我也没想到陆旅喜欢吃得这么清淡。现在的半大男孩不都喜欢吃红烧或者偏辣一点的菜吗?赵老师,陆旅是从小就在澄江长大的,所以才吃得惯这边的河鲜和清淡口味?”
坐在沈静澜右手边的赵闻溪闻言,放下手里的汤勺,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沈总。陆旅虽然在咱们春禾中心住了好几年了,早些年却不是澄江本地的。他是大概九岁那年,由省里民政部门的专项转介流程,从内陆那边转到我们澄江春禾中心来的。不过这孩子从刚来中心那会儿起,饮食习惯就跟别的男孩子不太一样,吃饭斯斯文文的,也不爱吃太油腻辛辣的东西,倒像是天生就习惯这种清淡口味似的。”
“九岁那年……从内陆转介过来的?”
沈知微搭在餐桌边缘的右手食指猛地曲起,指甲无声地抵进了掌心里。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速,不让声音里透出半点紧绷,顺着话头状似自然地追问了一句:“内陆那边多吃面食或者重辣,怎么会转到澄江这么远的地方来?是老家那边的福利院条件有限吗?”
“主要是他老家那个县城比较偏远,叫青梧县。”赵闻溪并不知道“青梧县”这三个字在沈家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寻常的助学背景沟通,一边顾及着陆旅的感受尽量用平实的字眼叙述,一边温和地说道,“当年他家里长辈陆续不在了之后,先是在青梧县当地的救助机构过渡了一阵子,正好那一年澄江和内陆几个县有儿童福利结对帮扶的转介名额,我们中心条件相对完善一些,就把他和另外两个孩子一块儿接过来了。”
“啪嗒”一声极轻的脆响。
沈知微右手刚重新拿起的乌木筷子,在碰到骨瓷盘沿的瞬间轻轻滑脱了半寸,敲在瓷盘边上。
餐厅里正在夹菜的沈静澜转过头,眉头微蹙地看向女儿:“知微?怎么了,手腕又不舒服?”
不仅沈静澜听见了“青梧县”三个字,沈知微更是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刹那,只觉得耳膜深处“嗡”的一声轰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倒流回心脏,连指尖都彻底冷透了。
青梧县。十四岁。家里长辈陆续不在了。
这三个信息拼凑在一起,再配上眼前少年那张与自己六七分相似的眉眼,几乎在瞬间击碎了她过去十年里对此深信不疑的那个“死讯”。
然而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对此毫不知情的母亲沈静澜,又看了一眼对面正安静望过来的十四岁少年,沈知微数十年的克制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她迅速稳住手指重新握好筷子,面色虽然比刚才白了几分,语气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体面:
“没事,妈,上午在电脑前敲了太久键盘,右腕有点发酸,筷子没拿稳。”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收回到桌布下方,用力握了握冰凉的拳头,随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陆旅。
这一次,她看向少年的眼神里,最初那种对待陌生客人的疏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震动、小心翼翼的审视,以及竭力压抑在眼底的暗流。
“原来是这样。”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餐厅里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与温和,“青梧县那边……确实偏远。能转到澄江来读书生活,挺好的。这鱼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沈阿姨。”陆旅朝对面的沈知微礼貌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把骨瓷盘里那块清蒸白水鱼吃进嘴里。
这会儿罗素琴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端过陆旅面前空了的小汤盅,用长柄白瓷勺从大汤煲里舀了满满一盅清亮的鸡汤,又特意挑了两段吸饱了汤汁的竹荪放进去,双手稳稳地送回陆旅手边:“来,陆旅,趁热再喝一碗。这竹荪最是清火润肺,冬天屋里开着暖气燥,多喝两口对嗓子好。”
“谢谢罗姨。”陆旅连忙双手扶住汤盅边缘接过来。
罗素琴笑着摆摆手,又顺手把沈知微面前已经微凉的半碗汤换成了热的:“知微小姐也喝口热的暖暖手。天天对着电脑看那些洋文报表,手腕哪能不酸呢。”
沈静澜看了一眼女儿略显苍白的脸色,只当她是年前年后连轴转累着了,加上刚才“青梧县”三个字勾起了十年前的旧阴影,便十分自然地把话头引向了轻松的学校日常:“陆旅,你们榆川中学这学期什么时候正式开学?寒假作业多不多?”
“正月十六正式报到,十七号上课。”陆旅先咽下口中的饭菜,这才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寒假作业不算太多,各科老师发了复习卷子,语文何老师让我们寒假读两本课外书、写三篇随笔。放假前几天我在中心里已经把数学和英语的卷子做完了,剩下的时间正好可以看您上次借给我的《史记选读》和《古文观止》。”
“初一就能把整个寒假的数理化卷子在年前做完,这份自觉性可真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