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一身烟灰色的套装,没有首饰,只在手腕上戴一只很旧的表。表带是皮的,磨得发亮,边缘起了一点毛。
她的长相和韩雾有一点像,尤其是眉骨。
可韩雾的眉骨是压着的,她的眉骨是挑起来的。
她整个人很松弛。
那种松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我叫韩霜。”她说,“你不用叫我姐,叫不惯就叫我韩霜。”
“姐。”温心还是叫了。
韩霜笑了一下,没纠正。
她打量了温心一圈。
“瘦了。”她说。
“是吗。”
“眼窝这儿,都凹进去了。”韩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我弟弟不喜欢女人瘦。他喜欢那种看着就该被摆在暖房里的。”
温心不知道怎么接。
“他给你排课表了?”韩霜问。
“排了。”
“插花、品酒、礼仪、法语。”
“你怎么知道?”
“这套东西,我当年也上过。”韩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模一样。连老师都是同一批。周老师现在脾气好多了,我那时候,她拿尺子敲我手背。”
温心看着她。
“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我比你还惨一点。”韩霜笑,“我当年反抗过。”
“然后呢?”
“然后被送去欧洲‘进修’了两年。”韩霜把杯子放下,语气很平淡,“回来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教了。因为已经教好了,其实那些都是狗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笑。lt#xsdz?com?com
可温心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面是空的。
“姐。”温心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
“韩雾他……为什么非要这些?”
韩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客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心心。”她说,“你不是太太。”
温心愣住了。
“你是这屋里最贵的一件摆设。”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茶几那束白玫瑰上。玫瑰是周老师昨天插的,插得像没插过一样。
“我弟弟从小就有这个毛病。”韩霜说,“喜欢的东西,要锁在玻璃柜里。”
“他那年,抓过一只蝴蝶。很好看的一只,翅膀是蓝的。”
“他把它钉在盒子里,放在床头。每天看。”
“第三天,那蝴蝶死了。他没哭,也没扔。他把它摆在窗台上,摆了一整个夏天。”
韩霜顿了顿。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抓蝴蝶了。”
“他改成建柜子。”
温心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我不是东西。”
这是她嫁进韩家之后,第一次反驳一个人。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的心都跳了一下。
韩霜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真,真到温心看得出里面有一点点疼。
“那就更好办了。”韩霜说。
“什么?”
“东西不会跑。”韩霜站起身,把那只表的表带往腕子里推了推,“人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心一眼。
“所以你记住了——”
“你越证明你不是东西,他越要给你做个柜子。”
温心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霜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背对着温心,停了两秒。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她说。
她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门。
门开了一半,她又停住,回头看了温心一眼。
“还有一句。”
“你说。”
“你要是哪天想走——”
韩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别来找我。我帮不了你。我也不会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屋里活了三十三年。”韩霜说,“我知道这屋子的墙,有多厚。”
门关上了。
韩霜走了以后,温心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坐到客厅的灯自己亮起来。
坐到窗外那片天,从灰蓝变成深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想出去。
不是回温家,也不是去哪儿。
她只是想走出去。
只是想一个人,走到街上,走进人群里,随便买一杯奶茶,随便在一条路上走十分钟。
她换好鞋,拿上包。
包很沉。她拉开夹层,摸了摸那几张现金,还在。
她的手指在夹层里停了一瞬,摸到一枚硬硬的小东西。
指甲盖大小。
背面有一层薄薄的胶。
她把手抽出来,把夹层拉好。
她没有去碰它。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他们没有拦她。只是其中一个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处。
“太太,是要出门吗?”
“我下去走走。”
“韩先生交代过,太太出门,要提前跟行政部报备一下。我们好安排车和随行。”
“我就在楼下走一圈。”
“太太,抱歉。”
那个人的态度始终很客气。
客气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温心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门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脸。
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嘴角带着那个练了两百遍的、露出六颗牙的弧度。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退回来。
电梯门合上了。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
很轻地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她想卸妆。
可她抬起头,就停住了。
梳妆台上摆着一瓶香水。
是她的位置。
她的那瓶香水,一直放在那儿——瓶身是细长的,琥珀色的液体,前调是栀子,后调有一点薄荷。
那是她结婚前自己买的,用了很多年,瓶身的一侧被她手指磨出了一小片雾。
可现在,那个位置上放的,不是它。
是一瓶新的。
瓶身更矮,更方,玻璃很厚,液体是近乎无色的。
她拿起来。
拧开盖子,凑近。
味道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