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风两年,左半身瘫痪,说话含糊不清,认得儿子,会流眼泪。
上周他去探视,护理师拿出帐单,说再不缴清欠款,下个月就要把母亲从单人房移到四人房,复健课程也要暂停。
他握着母亲干瘦的手,母亲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拍他的手背,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好像在说,没关系。\www.ltx_sdz.xyz
他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闷得发疼。
“为什么找我。”他低声问。“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琴师很多。我的手受过伤,弹不了太难的曲子。”
周凯文熄掉烟,把烟蒂丢出窗外,又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体。
萤幕上出现一栋欧式庄园的照片。
白色外墙,尖顶,落地窗,庭院里种满白蔷薇,深夜里开得正盛。
下一张是室内,烛光演奏厅,水晶吊灯,天鹅绒卡座,中央一架黑色钢琴,琴盖反射着烛火。
再下一张,是台北盆地夜景,从山上往下看,万家灯火。
“因为你有故事。”
“茱莉亚高材生,为了妈妈回台湾,右手受伤还坚持弹琴,多动人。”
“多金贵妇最吃这一套。”
“她们不缺钱,缺的是感觉。”
“你坐在那里,就是一件艺术品。”
周凯文把平板转向他,压低声音。
“而且,我老实跟你说,这场夜宴的女主人,指名要忧郁系的。”
“你照片一送过去,她就点头了。”
沈晏之看着那些照片,心跳莫名加快。庄园美得不真实,像欧洲电影场景。他注意到照片角落有一行小字,白手套保密条款,违者求偿千万。
“二十万,真的只弹琴。”他再次确认。
“对,只弹琴。”
“弹完三首,钱汇到你户头。”
周凯文从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纸质厚实,印着英文与中文对照条文。
“喏,这是保密合约,你先看。”
“签了,明晚就有车来接你。”
“长照中心的帐单,你明天就能去缴清。”
沈晏之接过合约,一页一页翻。
条文很细,规定宾客与表演者皆不得携带手机与摄影器材,不得泄漏地点与宾客身分,离开庄园后不得相认,即使在捷运上擦肩而过,也要装作陌生人。
报酬以信托基金会名义支付,附带健检要求,需配合私人医师检查。
最后一页,还有一条手写附注,演奏即前戏,点台另议。『&;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指着那行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
周凯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谄媚的笑。
“就是说,你弹得好,客人喜欢,会另外打赏。”
“就像你在酒吧,客人喜欢会给小费一样。”
“没什么,别紧张。”
沈晏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周凯文的笑容没有破绽,油滑,熟练。
他想起以前在国家音乐厅后台听过的传闻,说阳明山上有私人沙龙,专门找年轻男音乐家去陪富婆,一夜十几万,还有珠宝送。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堕落。
现在,传闻的掮客就坐在他的计程车里,拿着合约等他签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在纽约卡内基厅的练习室里,弹出让教授起立鼓掌的萧邦叙事曲。
现在,这只手每天握方向盘,转弯,打档,磨出薄茧。
他用左手轻轻按住右腕,那里隐隐作痛,像有根线扯着。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那也没关系啊。”
周凯文耸肩,把合约收回去一半。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只是,你妈妈下个月的复健费,还有欠的三个月房租,你打算怎么办。”
“听说你内湖那间雅房,房东已经在催了。”
“再不缴,就要你搬走。”
“你总不能带着妈妈睡计程车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肉里。
沈晏之觉得眼眶发热,连忙转头看向窗外。
咸酥鸡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铁门拉下来一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只流浪猫从垃圾袋旁窜过,消失在暗巷里。
台北的深夜,繁华又残酷,容不下一个走投无路的钢琴家。
他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母亲是国小音乐老师,省吃俭用送他去学琴,陪他坐公车去台北上课,冬天把暖暖包塞进他口袋。
他考上茱莉亚那天,母亲在厨房哭着煮了一桌菜,说:“我们沈家祖坟冒烟了。”
他在纽约读书,母亲每天透过网路视讯看他,说:“儿子你好好弹,妈妈身体好得很。”
如今,母亲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却还记得把存折藏在枕头下,要拿给他缴房租。
自尊能当饭吃吗。自尊能换复健师吗。自尊能让母亲住单人房吗。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声音沙哑。
“笔给我。”
周凯文立刻眉开眼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金色原子笔,双手奉上。
沈晏之接过笔,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晏之,三个字,笔画端正,带着练琴之人特有的力度。
墨水渗进纸纤维,像一个无法回头的印记。
“很好,很好。”
周凯文把合约收好,放进公事包,又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是订金三万,你先拿去缴房租。”
“明天晚上十点,我派车来酒吧门口接你。”
“你穿正式一点,黑衬衫西装裤就行,你穿那套最好看。”
“记得洗澡,修指甲,贵妇们很讲究品质的。”
“还有,健检报告我帮你约好了,后天早上在信义区夜曲沙龙楼上的诊所,陈医师人很好,不会痛。”
沈晏之捏着信封,纸张厚实,里面是整齐的钞票。他觉得那叠纸烫手,烫得他指尖发抖。
“还要健检。”他问。
“高端场合都这样,保障双方嘛。”
周凯文拍拍他的大腿,力道暧昧,让他全身僵硬。
“放心啦,你身体这么好,长得又俊,肯定没问题。”
“明天好好表现,说不定女主人一高兴,直接包你一个月,到时候别说医药费,欧洲巡演都有可能哦。”
沈晏之撇开头,避开那只手。“我只去一次。弹完就走。”
“好好好,一次就一次。”
周凯文拉开车门,临下车又回头,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油腻。
“对了,提醒你,进了白蔷薇馆,一切听安排。”
“叫你弹什么就弹什么,叫你说什么就说什么。”
“贵妇们喜欢听话的,越听话,赏钱越多。”
“懂吗。”
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