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的影子。
马族。豚族。
四族混编。
血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这半个月打的仗,打的是哥布林。真正的魔军,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她还明白了一件事——它们今天不着急。它们排得整整齐齐,站在暗里等着她看。它们是故意让她看的。
血霜数了一下最前面一排,五十个。她往后看,一排接一排,一层比一层暗,数到第十排就已经看不清了。
“将军。”傅翎的声音有点抖,“这得有多少。”
血霜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个方阵——方阵不动,也不出声。
一千八百人站在这头,几万人站在那头,中间隔着一片空地,谁也不动。
那种安静比厮杀还难受。
过了很久,方阵分开了,从中间让出一条道。道的那头,走出三个人。
第一个是安格龙。
他从方阵里挤出来。
血霜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堵东西在动——那东西站着有三个人的高度,宽得能并排走过四匹马,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连脚下的焦土都被压陷下去一小块。
他的肚子垂到大腿,一层一层的肉随着步子晃,晃得人眼晕。
手里没拿兵器,两只手垂在身侧,每一只都比血霜整个人还重。
肥豚王。
第二个是黑煞。
他走得很轻。
走在被火烧过的地上,那些焦脆的芦苇秆一根都没有断,居然没有一点声音。
他比安格龙还要高出半截——两个半人的高度,但没有安格龙那么宽厚,肌肉是长条状的,贴在骨头上,一动就拉出线条。
皮肤是深黑的,光滑得反光,颈后有一道又长又硬的鬃。
胳膊很长,垂到膝盖。
他走完那十几步,血霜听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七下,一次脚步声都没听见。
黑马王。
最后一个是夔魔。
他比前两个都矮——两个人的高度——但比前两个都厚。
肩宽得像是两扇门拼在一起,站在那里不像个人,像一堵会动的墙。
他的皮肤是灰褐色的,硬得反光,上面有几道旧疤,每一道都比人的手臂长。
他走出来的时候,血霜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脸上的黑布,然后才是他手里那两把刀。
那两把刀很大,刀背厚得像砖,刀刃是钝的——不是没开刃,是故意不开,这样砍下去,骨头会断,肉不会断。
夔魔走到空地中间停住。
“湚血霜。”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血霜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夔魔。”
“是。”
“你左眼,”血霜说,“谁弄的。”
夔魔没有回答,他抬手摸了摸那块黑布,摸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
“你猜。”他说。
谈话只进行了两句,第三句是夔魔动的手。
他动的瞬间,血霜已经退了半步——那是十年的本能。
她的刀出鞘,横在身前,夔魔的第一刀砍在她的刀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那一刀的力量不对,不是人的力量,她的刀被压下去半寸,刀身弯了。
“散开!”血霜喊。
一千八百人往四下散,方阵同时动了。
那不是冲锋——方阵没有动,只有最前面三排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然后后面三排往前走两步,像潮水,一层一层地推过来。
安格龙没有动,黑煞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空地中间,看着血霜。
他们在看。
夔魔的第二刀是竖劈。
血霜没有挡,她往侧面闪,刀落在地上,砸出一道半尺深的沟,泥土溅起来打在血霜的脸上。
她趁着这个空档进了一步,刀直取夔魔的颈侧。
刀尖碰到皮的时候滑了——不是滑,是弹,她的刀像是砍在石头上。
夔魔的皮就是石头,这一刀只在上面留了一道白痕。
血霜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傅翎!”她喊。
“在!”
“后面!”
傅翎明白她的意思。她从侧面包上来,一刀刺夔魔的后腰——那是所有东西的弱点,皮再厚,腰上总有软的地方。傅翎的刀刺进去了半寸。
夔魔回头。
他回头的时候,黑煞动了。
黑煞动得比声音还快。
傅翎的刀还插在夔魔腰上,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黑煞的刀就到了。
那一刀从她的左肩切进去。
傅翎的身体从中间分开的时候,血霜正在往这边跑——她跑了三步,第三步落地的时候,她看见傅翎的上半身往下掉,下半身还站着,站了一息,才倒。
血霜没有停。
她不是不想停,是知道停了就再也起不来。
她一脚踩在傅翎的血上——那血还在冒热气,鞋底滑了一下,她压低身子稳住,继续往前冲。
黑煞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她没有躲。她在半空中侧过身,让那一刀从肋下过去,同时自己的刀往黑煞的脸上送。
那一刀没中。黑煞的下半身一拧,整个人像蛇一样从她刀下过去,左手在她手腕上一搭。
“喀”的一声。
血霜的左手腕断了。
刀没有掉——她的手指还在刀刃上扣着,但她知道,这只手不能再用了。她退了五步,把刀换到右手。黑煞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还能打。”他说。
血霜没有回答。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朝反方向折着,她没有去看那只手,只是把它往身后挪了挪。
夔魔从另一边走上来,两把大刀,一左一右。
血霜站在中间,往左右看——一千八百人散在那片空地上,被哥布林的方阵割成一块一块,有人在厮杀,有人在跑,有人在沼泽边上被追上,跌进水里,再也没上来。
“将军!”
有人喊她。
她回头,是岳岐。
他浑身是血,从东边那片火烧地里冲出来——他是从对岸绕回来的,绕了整整一圈,带回来大概三百人。
他跑向她,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敌人,是因为他看见了她的左手。
“将军,你的手——”
“岳岐。”血霜说,“带人走。”
“什么?”
“北边。”她说,“你带着他们往北走,别回头。”
岳岐看着她,看了一息,然后他笑了,那道疤歪着。
“将军。”他说,“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十年了。”
他把刀举起来:“要死一起死。”
那一夜的最后半个时辰,血霜不记得太多。
她记得岳岐挡在她前面,接了夔魔一刀,那一刀从肩上砍到腰,人分成两块。
她记得有个人从后面抱住她,她反手捅了过去,捅完才发现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