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翻过来。”
她被翻过来了。
正面朝上。
她看见了作坊的顶——石头的,很高。
然后他们开始印正面。
第一块压在她的胸口。
那是“大魔渊四王谕武朝军民”。
第二块压在她胸口下面一点,压在肋骨上。
“武朝气数已尽,天命归于魔渊。”
第三块压在她的小腹。
“凡我人族,当识时务。”
第四块压在她的左臂。第五块右臂。第六块大腿。
第六块是“尔等妻女,已为魔种之器”。
那一块压下来的时候,拓工按得比其他几块都用力。按完了之后他把版揭起来,低头看了看。
那九个字印在她的小腹上,从肚脐一直印到腹股沟。
“种”字那一横出头了。
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
第九块印在她的小腿上。
九块印完,她全身都是字。
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密密麻麻。有的字压在骨头上,墨在那里断了一下;有的字压在软的地方,墨在那里晕开了一点。
她躺在那里。
她动了一下。
动的时候皮肤扯着,那些字跟着动了一下。
那不是写在纸上的字。
那是长在她身上的字。
最后一块是落款。
古冥氏亲自拿的。
他把那块小版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方方正正,四个字,反着看的“虞青玥记”。
“翻过去。”他说。
她被翻回去了。
趴在布上。
拓工把墨刷在那块小版上——刷得很仔细,比前面九块都仔细,用刷子尖一点一点地抹,把每一笔都填满。
然后古冥氏把那块版压下去。
压在她的后腰上。
压在腰窝正中,脊椎的两边。
那是人身上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位置之一——除非她转过身,或者被人从后面进入的时候。
他按了很久。
比前面九块都久。他用手掌在那块版背上慢慢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压了三遍。
揭起来的时候,青玥的后腰上多了四个字。
“虞青玥记。”
她被扶起来。
扶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正面,从胸口到小腿,全是黑的字。那些字是大楷,每一行都有拳头大,隔着二十步都能读。墨还没干,在暗红色的光下面反着亮。
她看不见自己的背。
但她知道那里有九行字,加一个落款。
十块版。
她这辈子写过几千份文书,从来没有一份被这样印出来过。
“走。”古冥氏说。
他们把她送出了魔渊。
出了天壁裂口的时候,青玥看见了天。
那是她这些日子里第一次看见天。灰的,阴的,云压得很低。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发现,他们没有往南走。
他们往北。
走了六天。
六天里她一直赤裸着。
身上那些字在风里吹,在日头下晒,汗从皮肤里渗出来,把墨一点一点地泡开——第一天字还是清楚的,第三天边缘开始模糊,到了第六天,有些字已经糊成一片。
她走不动的时候,牵她的人就拽链子。
第六天下午,她看见了那座城。
城外的官道上搭着棚子。
棚子底下跪着人——那是京城外聚集的难民。青玥登记过他们,四百二十七个名字,写满了十一页。
她还记得那个册子。册子是牛皮封面的,写到第十一页,册子在她走之前给了红魇。
队伍在离城门很远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有人上来。
不是给她衣服——是给她补字。
墨糊了,所以要重印。
拓工把十块版从箱子里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地上。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胳膊。
从第一块开始。
青玥站在那里。
她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前——不是反绑,是绑在身前,这样拓工印的时候方便。
第一块版,胸口。
版压下来,拓工按实,揭起来。
第二块,肋骨。
第三块,小腹。
她站在那里,感觉着一块一块的版压下来,又揭起来。风从官道上过来,吹在她湿的皮肤上,凉。
第四块,左臂。第五块,右臂。
第六块,大腿。
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
九块印完,拓工绕到她背后。
第十块。
他没有立刻印——他把版拿在手里,站在她背后,等。
“低头。”古冥氏说。
青玥低下头。
她听不见背后在做什么,只能听见刷子在版上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比前面九块都久。
然后版压下来了。
压在后腰上,压得很实。
印完之后,队伍往前走。
从难民营的边上过去。
棚子底下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个赤裸的女人走过来——一个身上长满黑字的女人,从头到脚,正面背面,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
有人认出她。
一个老太太从棚子底下站起来。她拄着一根棍子,站得很慢,站起来之后就一直看着青玥。
青玥认得她。
那是难民营登记的第二天来的老太太。她带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青玥问她从哪来,她说了一个地名,青玥没听过。
青玥当时问:“那是哪。”
老太太说:“小地方。不在地图上。”
青玥又问:“他们呢。”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她说:“都在路上。”
青玥当时在册子上写的不是“路上”,她写的是“失散”。
现在那个老太太站在棚子底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青玥,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她看得很慢。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怀里那个孩子往上抱了抱,让孩子的脸朝里,不让他看。
然后她坐回去了。
青玥继续往前走。
她走的时候在数——这是她的习惯。她数从难民营走到城墙根走了多少步。
她数到一百四十七步。
城墙很高,很高。
他们没有让她站在城门前——他们让她沿着城墙走。
从西门开始,顺着城墙往北走。
城墙上面站着人。密密麻麻的,从墙头一直站到墙根——墙根底下也站着人,都是城外的百姓。他们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