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焰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三份奏报,一份一份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青玥知道她在拖时间——她见过绯焰拖时间,那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好说。
“你今年多大。”绯焰忽然问。
“二十八。”
“进中书省几年了。”
“十年。”
“十年。”绯焰重复了一遍,“你记了十年的东西,都在那本册子里?”
“在。”
“拿出来我看看。”
青玥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走过去放在案上。绯焰翻开,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翻了大概有二十几页。
“景和十一年,六月。南疆粮价每石七十钱。”她念,“旁边这个圈是什么。”
“臣画的。”
“什么意思。”
“臣当时觉得不对。”青玥说,“郴水道六月不该断——那年雨水足,河位比往年高三尺。除非有人在上游动了手脚。”
绯焰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
“臣报了。”青玥说,“臣写了一份折子,递到尚书省。”
“结果呢。”
“没有回音。”
厅里静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事。”绯焰说。
“是。”
绯焰把册子合上。
“青玥。”
“臣在。”
“你这次去,”绯焰说,“是不是想顺便看看那个圈。”
青玥抬起头。
她看着绯焰。
她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或者说——她想过她会问,但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问。
“……是。”她说。
绯焰点了点头。
她从案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之后她吹干,折起来,递过去。
青玥接过来。
“到了再看?”她问。
“不用。”绯焰说,“现在看。”
青玥展开那张纸。
纸上三个字。
“活着回。”
青玥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绯焰。绯焰没有看她,她在看窗外——窗外在下雪,雪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棂上,落上去就化了。
“臣——”
“朕不是求你。”绯焰说,“朕是下旨。”
青玥跪了下去。
“臣领旨。”
她出了议事厅。
回廊上很冷。她走到第三根柱子的时候,后面有人喊她。
“虞青玥!”
红魇跑过来。她跑得很急,甲片响成一片。跑到青玥面前的时候她停住,喘了两口气,然后一把抓住青玥的手腕。
她抓得很紧。
青玥没有挣。
“你去多久。”红魇问。
“不知道。”
“一个月?”
“不知道。”
“两个月?”
“红魇。”
“你给我一个数。”红魇说,“你给我一个数,我就等。”
青玥看着她。
红魇比她小三岁。
青玥认识她的时候她十九,刚进禁卫营,第一次见面就把青玥的茶杯打翻了。
这些年青玥见过她很多次——见过她因为送错文书被她骂,见过她在街上追一个小偷追了三条街,见过她在朝上跟人吵架吵得脸通红。
现在她站在这里,抓着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问她多久。
“三个月。”青玥说。
“三个月。”
“三个月我不回来,”青玥说,“你就当我没了。”
红魇的手一下子松了。
青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很小的竹筒,是她登记难民时用的,筒身上有一道裂痕,是被人踩过一脚留下的。
她把竹筒放在红魇手里。
“这个你替我收着。”
“你自己收着。”
“我要是回不来,”青玥说,“这个就没用了。”
红魇捏着那个竹筒,捏了很久。
那个竹筒还是热的——那是青玥的体温。
“虞青玥。”
“嗯。”
“你要是回不来,”红魇说,“我就去找你。”
“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
“你连御马监都能走错。”
红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因为她一边笑一边在哭。
“你这个人。”她说。
青玥也笑了一下。
“红魇。”
“嗯。”
“白璇不对劲。”青玥说,“你盯着她。”
“你都要走了还管这个。”
“我是文臣。”青玥说,“管事是我的本分。”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之后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红魇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竹筒。
雪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动。
青玥转回头,继续走。
她走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她刚才说三个月,是骗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她需要给红魇一个数字——因为没有数字的人,会一直等下去。
怀远城的城门是开着的。
青玥在城门外勒住马。她没有立刻进去——她坐在马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
门是木头的,很旧了,上面的铁皮锈成了黑褐色。门内是一条街,街上的雪扫得很干净,扫出来的雪堆在两边,堆得很整齐。
整齐得不像话。
青玥这一年走过很多地方——她走过南疆的难民营,走过被烧过的村子,走过桂阳道的隘口。
那些地方都是乱的:东西散在地上,门板歪着,墙上有洞。
人跑的时候不会收拾,因为跑的时候只想活命。
这座城被攻破的时候,城里的人也在跑。
但这条街是干净的。
“大人?”旁边的书吏小声叫她。
“进去。”青玥说。
她进城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那里挂着她的小刀,是她唯一带进来的武器。四个护卫被留在了城外,这是对方的条件。
街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门是关着的,不是钉死的——青玥一路看过去,看见几扇门的门轴上还有新的油,那是最近有人开过的痕迹。
屋子里有人。
她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门缝里、从窗纸后面的破洞里,有人在看她。他们不出声,也不出来,就那么看着她走过整条街。
谈判的地方在城中央的官署。
青玥走进去,先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怀远”两个字还在,是前朝的名家写的,笔画很开,最后一笔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