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动。
她的腰往前塌了一点。
塌下去之后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撑回去。
撑回去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从她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叫,是那种忍到极限时漏出来的一口气。
她立刻把手背咬死了。
血从虎口的旧伤上渗出来,渗进她嘴里,有一点腥,也有一点咸。她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她咽的时候,身后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又停了。
第二轮的时候她撑不住那口气了。
她的膝盖在草里开始抖,抖得整条腿都跟着动。
她想找一个能撑住的地方,可是她两只手一只塞在嘴里、一只撑在身下,都撑不住。
她的腰就那么一点一点往下塌,塌到小腹贴上了那片冻硬的草。
草是凉的。
凉气贴上她的肚子,跟她身体里那个热的地方隔着一层皮对着。那两样东西在她身上同时存在,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她的眼泪出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出来的——她没有抽气,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流,流到耳朵里,流到草上。
黑煞还是不动。
他在等她自己动。
后来她真的动了。
不是她想的。是她撑在那里的那个姿势撑不住了——她必须换一个角度,不然腰会断。她换角度的那一下,整个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半寸。
黑煞就等她这半寸。
她往前挪的那一瞬间,他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你自己动的。”
五步之外,夔魔也在动。
他没有黑煞那么多花样。
他把血霜翻过去,让她趴在那片冻硬的草上,一条腿跪下去压住她的腰,然后伸手去抓她的左手。
他抓得很仔细,先摸到手腕,用指头在接过的那一圈骨头上按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位置——那两下按得很轻,轻得像大夫号脉,也像一个工匠在检查自己上回做坏的活。
血霜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是这两天以来她第一次出声。
不是喊,是一口气被卡在半路,卡住了,又硬吞回去。
凝雪听见了。
她隔着五步,隔着黑煞压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还是听见了。
夔魔也听见了。他把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掰。
那一掰的声音不大,是“喀”的一下,很干,像是掰开一根冻住的树枝。
血霜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不是她想动,是她身上每一块肌肉同时收缩,收缩完就软下去,软得像一件被抽掉了骨架的衣服。
她的左手垂在草上,五根手指张着,过了一会儿才一根一根慢慢蜷起来。
夔魔把她的手拿起来,又看了两遍。
他看的方式和刚才看那只接歪了的手的时候一样,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掰对地方。
确认完了,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掰回原来的方向——那是接骨的手法,他做得比大夫还准,指节对上指节,一点都没有偏。
接好之后他松开手,等了一息,然后又掰了第二次。
第二次的声音和第一次一样干,血霜的身子这一次没有弹起来,只是抖了一下,抖完就趴着不动了,像是连弹起来的力气都被省下来了。
他等了更久,才掰第三次。
第三次掰完,他把那只手放下了。
然后他抓着血霜的腰,把她整个人提到自己胯前的高度悬着。
血霜的两只手都垂着,右边那只还有力气,可是没有地方可以抓——她的左手刚才被掰断了三次,现在连握都握不住。
整个身子只能靠他那一只手挂住。
她没有叫,可是呼吸乱了,胸口一起一伏,起伏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后来连成了一片。
夔魔用的方式和黑煞完全相反。
夔魔做这件事像在攻城:一下,停,再一下,每一下都从最底下开始,把血霜整个人往前顶出去半尺,顶得她的膝盖在草上犁出两道沟。
他把血霜压在那片草上,一条腿跪着压住她的腰,把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底之后才发力。
她的背被压成一道弧,弧的两头是肩和腰,中间那一截几乎贴到了地,能呼吸的地方变得很小,每一口气都得从被压扁的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挤出来的气在冷天里冒成白烟,白烟贴着草面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进去的时候一次到底,没有停顿。
血霜那五根手指在草里抓了一把,抓起来的只有冻硬的草茎和土。
她的额头抵在地上,额头上很快蹭出一片血。
她没有叫——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她只是把牙咬紧,咬得两边的下颌各凸出一条线,那条线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
他不快。
他一下,停,再一下。
每一下都从最底下开始,把血霜整个人往前顶出去半尺,顶得她的膝盖在草上犁出两道沟。
两道沟越犁越深,犁到后来草皮被掀起来,底下露出的土是黑湿的。
她没有叫。
她的手指在土里抓。
抓的是同一把土,抓了松开,松开再抓。
抓到第五把的时候,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泥混着血——血是从额头上流下来的,那片蹭破的地方顺着眉骨往眼角淌。
她眨了一次眼。
不是想眨,是血进了眼睛。
她忍的办法是她自己练出来的。
在北境那七年,她学过怎么把疼分开——不去想那个地方,去想别的地方。
有人想水,有人想家,她想的是第二天要做的事。
她会把第二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什么时辰起,先查哪一段墙,谁守前半夜,谁守后半夜。
现在她想不出第二天要做的事。
因为她不知道第二天还在哪里。
她只能想别的。
她想的是东宫。
想的是凝雪小的时候——十二岁,第一次被她按在校场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破了,哭着不肯再来。
她当时说了一句:“殿下,你哭完了再来。”
现在她趴在这片冻硬的草上,隔着五步,她的殿下在哭。
她忍的那个办法开始失效。
不是她想失效。
她的身体自己起了别的反应:小腹里有一股东西往下沉,沉到某一个地方就往回走,走到腰,散到两边。
她知道那是什么——虫浆进过身子的东西,路就是这一条,它自己会走。
她没有办法治它。
她唯一能做的,是不让它上脸。
于是她把脸埋进了土里。
土是凉的,湿的,有一股烂掉的草根味。她把整张脸埋进去,埋到不能呼吸,然后在那里等那口气用完。
五步之外的那一边没有停。
黑煞一直在动,可是他的动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