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东西的头动了一下。
很慢。慢得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动。她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的。不是颜色——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潭积了很久的水,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凝雪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霜。”
血霜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凝雪以为她已经不认人了。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那声音很哑。哑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过。凝雪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四天没喝过水了。
“我来接你。”凝雪说。
血霜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凝雪看见了。她认识这个笑——十四年里她见过很多次。血霜每次要去做不要命的事之前,就是这么笑的。
“你这个笨蛋。”血霜说。
“……”
“你这个笨蛋。”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把头低下去。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不是哭,是撑不住了。
她已经四天没吃没喝,又在那根木桩上被折腾了很久,她撑着坐起来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凝雪扑到铁条上。
“霜——”
“小声。”血霜说。
凝雪停住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笼子外面站着两个卫兵,一左一右,背着刀,站得离她们大概十步。它们没有看她们,在看别的方向。
但她们说的话,那两个东西听得见。
凝雪转回来。
她把手从铁条缝里伸出去。
血霜看着那只手。
她看了很久,久到凝雪的手开始发抖。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自己的手,从她那边的铁条缝里伸出来。
两只手在两道铁条之间。
它们没有碰上。
中间隔着两道铁条,两只手之间还差着一寸——不,不到一寸。她的中指指尖和血霜的中指指尖之间,大概还差半寸。
她们谁都没有再往前伸。
不是不想。是因为再往前一伸,手就会卡进铁条中间的缝里。那个缝很窄,卡进去以后手腕会被夹住,拔不出来。
凝雪盯着那半寸。
她这辈子从来没觉得半寸是一个这么长的距离。
“霜。”
“嗯。”
“我把手伸过去。”
“会被夹住。”
“夹住就夹住。”
“夹住就拔不出来。”血霜说,“拔不出来,你就只能一直这样举着。举一天,手就废了。”
“我不管。”
“我管。”
凝雪看着她。
血霜的手在那半寸之外。那只手的虎口上有茧,指节上有旧伤,指尖是凉的——虽然隔着半寸,凝雪还是能感觉得到那只手的温度。
“你变了。”凝雪说。
“什么。”
“你以前会让我伸过去的。”
血霜没有回答。
她把头靠在铁条上,那半寸之外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收回来的时候她用了两下——第一下没收动,第二下才收回来。
“你回去吧。”她说。
“我不回去。”
“你回去。”
“湚血霜。”凝雪说,“我走了十一天的山路,冻掉了两个脚趾,带着三千人打了一个粮仓。我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三个字的。”
血霜看着她。
“三千人。”
“三千。”
“东宫卫队。”
“是。”
“谁带的。”
“江晚。”
血霜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在哪。”
凝雪没有回答。
血霜睁开眼。她看着凝雪,看了很久。
“回答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被打晕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打了。”凝雪说,“我是醒过来的时候在这里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远处的营地里有火把在烧,噼啪,噼啪,一声一声的。
血霜把脸转向另一边。
“三千人。”
“霜——”
“三千人。”血霜重复了一遍,“加起来一共三万三千人。”
“……”
“我三万人。”她说,“你三千人。”
她的声音很低。
“武朝一共多少人。”
凝雪没有说话。
“你算过吗。”血霜说,“南疆三郡的人口加起来两百七十万。京城一百二十万。全国的兵力,加上各地守备,不到四十万。”
她转回来,看着凝雪。
“我们两个,”她说,“带走了三万三。”
“霜。”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
“因为什么。”
凝雪看着她。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她想说因为我算过,如果我不来你会死在这里;她想说因为我从七岁认识你,十四年里你每一次去做不要命的事我都没有拦住;她想说因为那天晚上你说卯时走,我站在窗边看着天亮起来,我在那一刻就知道我不可能不来。
但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血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责怪,没有感动,没有怒气。就是空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她,也看着自己。
那比责怪她还难受。
“因为我做不到。”她最后说。
血霜看着她。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坐在东宫里等消息。”凝雪说,“做不到别人告诉我『将军被俘了』的时候我在喝茶。做不到——”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做不到你死了我还在。”
空地上很静。远处的火把烧了一声。
血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重新从铁条缝里伸出来。
这一次她伸得很直,伸到手腕卡在了铁条中间。她没有停,继续往前伸,伸到手腕被夹住了,还在往前伸。
凝雪明白了。
她也把手伸了过去——伸到手腕卡住。
两只手在铁条中间碰上了。
碰到的那一刻,凝雪的整条手臂都在抖。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它比记忆里瘦太多了,瘦得她的手指一合就能圈住整个手腕。
她用指腹慢慢地摸。
摸过指节,摸过虎口的茧,摸到手背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她的手往下移,移到手腕那里——那里肿着一圈,硬得像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