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门洞里,然后爬——爬过门洞,爬过第一道坊门,一直爬到议事厅的阶下。
他爬到那里就说不出话了,只把手里的一块木牌举起来。
木牌是高地守营的号牌。
议事厅里没有人接那块木牌。
绯焰站在舆图前面。
那张舆图铺在一整面墙上,是武朝最好的一张——绢底,手绘,外城、内城、皇城、城外的十二座驿、南疆的沼泽、天壁的走向,都在上面。
高地那一块,在舆图的右上角,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她上个月画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厅里的人都不敢出声——他们见过陛下发怒,见过陛下杀人,没有见过陛下这样站着。
然后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白璇到的时候,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不是那种大殿里用的灯。
大殿里的灯是落地灯,一人多高,一盏能照亮半间屋子。
这是一盏很小的油灯,搁在案角上,火苗只有一寸高。
整间殿靠那点光撑着,四周的墙都是暗的,暗得像沉在水里。
绯焰坐在案后。
她换了衣服。
白天那身玄色常服脱了,换了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寝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她没有戴冠,头发松松地束着,一根簪子插得歪了一点。
这身打扮,白璇这一辈子只看过两次。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上一次是八年前,绯焰的母亲去世那年。
那天夜里绯焰也是这样坐在案后,一盏灯,一件旧衣服,头发松着。
她当时问白璇:“人死了以后去哪里。”
白璇答不上来。
绯焰当时说:“你不用答。朕只是想问。”
八年后,她又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坐。”绯焰说。
白璇在案前的垫子上坐下。
她们中间隔着那张案。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奏报,没有舆图,没有笔。只有那盏灯。
“你算过六个人。”绯焰说。
“是。”
“第一个是将军。”
“是。”
“你说过她不会死。”
“臣说过。”
“她现在在哪。”
白璇没有回答。
“朕问你,她现在在哪。”
“臣不知道。”
“你不是算出来了吗。”
“臣算的是她不会死。”白璇说,“臣没有算出来她活着。”
绯焰看着她。
灯火在案面上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两下又定住。
“第二个呢。”她说。
“第二个是青玥。”
“你算到什么。”
白璇沉默了一会儿。
“臣算到她会走。”
“走去哪。”
“走到很远的地方。”白璇说,“远得回不来。”
“她死了吗。”
“没有。”
“那是什么。”
白璇没有回答。
绯焰等了很久。等到灯火又爆了一下。
“白璇。”她说,“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臣不说』。”
“臣知道。”
“那你说。”
白璇抬起头。
她看着绯焰。
这是她这些天里第一次正面看她,她看见绯焰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见她眼下的一圈青,看见她的唇角有一道很小的裂口,那是冬天干出来的。
这一个月,她也没有睡好。
“陛下,”白璇说,“臣说了,您会不信。”
“朕信不信,是朕的事。”
“您会问臣,有没有办法。”
“那你有没有。”
“没有。”
厅里静了一下。
“那你说。”绯焰说。
白璇把袖子里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她把钥匙放在案上,推过去。铜钥匙在木案上滑了一段,发出一声细响,停在灯旁边。
“这是观星台的钥匙。”她说。
绯焰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你锁了观星台。”
“是。”
“为什么。”
白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放在膝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着,交叉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因为臣不敢看。”她说。
那一瞬间,绯焰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不是惊。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已经不在她这边了。
不是背叛。
是更远的距离。是一个人已经走到了另一边,而她还在这一边。
“你说。”绯焰说。
白璇低下头。
“臣以七人的生辰入卦。”她说,“臣算了三卦。”
“第一卦,凶。”
“第二卦,凶。”
“第三卦——”
她停了一下。
“第三卦,无卦。”
“什么叫无卦。”
“卦不成形。”白璇说,“臣烧了三次龟甲,三次都裂。臣换了筮草,筮草断。臣换了铜钱,铜钱立起来。”
她抬起头。
“陛下,卦不成形,臣这辈子只见过一次。”
“哪一次。”
“臣七岁那年。”白璇说,“臣的师父死的那天。”
殿里很静。
灯火烧着,一寸高的火苗,安静地烧。
“后来臣换了法子。”白璇说,“臣不用卦了。臣用星。”
“星怎么说。”
“星也不肯说。”
“那你怎么算出六个人的。”
白璇停顿了很久。
“臣用推算。”她说。
“推什么。”
“推人事。”
绯焰看着她。
“臣把这七个人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出来。”白璇说,“将军去南境,是因为她一定会去;文臣去和谈,是因为她一定会去;太子出城,是因为她一定会去。”
她顿了一下。
“臣不需要算。臣只要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就知道她们会做什么。”
“……”
“臣算的不是命。”白璇说,“臣算的是人。”
厅里静了很久。
“那你算出来了吗。”绯焰说。
“算出来了。”
“说。”
白璇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开始念。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
那是她做国师七年里用的声音,是念祭文的声音:平,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