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地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红魇的怀里。
“你走。”她说。
“陛下。”
“你带着宫眷走。”女帝说,“青玥没了,白璇没了,清仪也没了。这三个人朕一个都救不回来。你能救多少救多少。”
“臣不走。”
“这是朕的旨。”
“臣抗旨。”红魇说。
女帝看着她。她们在那间书房里对看了很久。最后女帝说了五个字。
“各退一步。”
“陛下——”
“宫眷先走。”女帝说,“你送她们出城。送出城之后你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陪朕。”
红魇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回来就是一起死在这里。
她也知道她会回来。女帝也知道她会回来。所以女帝才敢说这一句。
“臣领旨。”红魇说。
她叩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帝已经坐回案后,重新拿起笔。
她写的那一份东西红魇离得太远看不清字,可是她看得出那个格式。
那是诏书的格式。(当夜)
出城的时辰定在第二天丑时。那天夜里红魇没有睡。她把禁卫营分成两半:两千人随车队走,一千人跟她留下断后。
分兵的时候出了事。
那两千人里有一半人不肯走。
不是抗命——是他们把那句话说得很清楚:他们跟着红魇十一年,现在要走也是跟她一起走。
红魇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一片人。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
“你们以为我想让你们走。”
校场上没有人应声。
“车上坐的是谁,你们知道。”她说,“那些人要是落在城里,你们今天不走,明天也不用走了——因为你们会看见她们被拖到街上。<>http://www.LtxsdZ.com<>”
“统领——”
“我说的不是吓你们。”她说,“我是说,我一个人看得见就行了。”
那天夜里,那两千人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唱军歌,没有人举火把,队伍出营门的时候,只有鞋底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红魇站在营门口,看到最后一双鞋走出门。
然后她转身,回营,开始准备她自己的那一夜。
车队是丑时出的城。
一共四十七辆车。
里面坐的是宫眷——太妃、公主、妃嫔、宫女,还有一些不能丢的人:太医院的两个老太医、翰林院的三个修史、还有太庙那个七十三岁的祝史严氏。
宫眷一共一千三百多人,车不够,很多人是挤着坐的,有人坐在车辕上,有人跟着车走。
走的是第三套。
排水沟的口在东南角。
车到了那里要拆——四十七辆车拆成一百八十多块板子,由人一块一块抬过沟,在对岸重新拼起来。
这个动作用了两个时辰。
拆的时候红魇在沟边上。
她一个人站在沟口的坡上,看着那些人一块一块地把车抬过去。
她没有帮手,也不需要帮手——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如果这个时候有东西来,她顶上去。
没有东西来。
沟里的水到腰。宫眷们从水里过去,水里冷,有人的腿在水里抽筋,前面的人拉一把,后面的人推一把。没有人喊。
两个时辰之后,最后一块板过了沟。红魇站在坡上看着那些人在对岸把车拼起来。她看见有人在对岸朝这边挥手。她也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城。
她的计划到这里为止,一个环节都没有错——四十七辆车,一千三百人,全部出了内城。
这在当时的京城,是没有人相信能做到的事。
坏消息是天亮之后来的。
东边的哨骑回来了。
回来的是三骑中的一骑,那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身上有两支箭。
他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护城河外七里,发现魔军的伏兵。
七里。
那是一条她没有算过的路。她算的是“出了沟就进了河谷,河谷往北三十里没有敌人的活动”。她算的是内城附近。
她没有算七里以外。红魇站在那里。
她没有问“怎么会”。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也没有问另外那两个骑兵在哪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十息。十息之后她做了决定。那个决定是:分兵。她手里有一千人。
如果她把一千人全部压上去,可以杀开一条路接应车队往北走——可是只能接应前队,后队和落在沟那边的人救不回来,而且东门要空着。
如果她留三百守东门,七百人去接应,那七百人可能不够。
如果她分两路——一路从东门出去正面打,一路绕到伏兵后面去——那两路都不够。
她选了第三个。
她知道那个不够。
她还是选了。
因为她那时候想的是:都救得回来。
她把一百人留在东门,四百人交给副将从正面打,自己带五百人绕。
绕的时候她对副将说了一句话。
“正面顶住。顶到我把他们的后面打开。”
副将答了一个字:“是。”那是红魇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正面那一仗打得很短。短到红魇绕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了。
她带的那五百人走的是河谷。
河谷有树,树在冬天是光的,靠着那些光树她可以看见东边的天。
她看见东边的天亮了一片——不是天亮,是火。
车队的车在烧。
她停了半步。只停了半步。然后她继续走。
她知道那一仗已经不是“接应”了。
可是她还是要走完她选的那条路——因为后面那支伏兵还在,她不去,那支伏兵就会从背后把车队彻底按死。
她绕到伏兵背后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她从坡上往下看。
坡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中间是车。
四十七辆车,有的翻着,有的还立着,车上的人在往下拖。
她看见有女官被人从车上拽下来,头发散着,被人拖着走。
她看见有一辆车的帘子被掀开,里面有人在叫。
她还看见了另一件事。
她想找的那支伏兵不在那里。
坡下只有魔军抓人和搬东西的队伍——三百来人,分成十几个小队,一队围一辆车。
那不像是伏兵,那像是打扫。
伏兵已经走了。它们把车队截了,把人扣了,然后走了。留下来的这三百人是在清场。红魇站在坡上,看了大概有五息。
她还是冲了。
五百人从坡上压下去,那三百人根本没有准备。
头一刻钟杀得很干净——她带着人把那十几个小队一个一个切开,切到第七队的时候,她已经能听见车里的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