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沿上。
墙上挂着那只木勺。她把木勺取下来,伸进池里舀了一勺。
淋的时候她是低着头的。
那一勺从头顶下来,走的路径是:头顶、额头、鼻梁、下巴、脖子。
她低着头,所以它从额头往下走的时候会分开,一股走鼻梁,一股走两边的脸。
走鼻梁那一股流到鼻尖上挂住,挂了两息才掉。
第二勺她淋在胸前。
那一勺顺着乳沟往下走,走到小腹,在小腹那个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下,然后往下淌进腿缝。
第三勺她淋在背上。
三勺淋完,她站在池沿上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东西自己往下走。走的时候她两个脚跟底下积了一小片,那一小片从池沿上滑进池里。╒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
(第四步)
第四步是饮。
她把木勺重新伸进池里,舀了半勺。
舀的时候她没有挑——池子里什么地方都一样。舀起来的那半勺是浊的,里头浮着一些很细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她端起那半勺。
她把勺子凑到嘴边,含了一口,然后吞下去。
吞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就一下。
吞完之后她把勺子放下,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擦完之后手背上留了一层亮,她又把手背在衣摆上蹭掉。
(她分辨得出的)
这六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
她能从气味分辨出上头那些东西是哪一种魔物留下的。
这不是本事——这是六年里天天闻,闻出来的。
哥布林的最稀,腥里带一点草味,因为它们吃草根;牛族的最稠,颜色偏黄,有一股很重的骚;马族的最清,几乎是水一样,可是腥得最厉害,腥里有一点铁;豚族的最难闻,那股味不是腥,是烂,是东西放坏了之后的味,闻到的时候会顶到喉咙口。
它们混在一起下来的时候她分不出——混在一起就是一池子。
可是有的时候口子只开一个,只倒一家的,那个时候她站在池子里,闻到的就是一家。
那天下午第一次倒的是哥布林。
第二次倒的是豚族。
(豚族那一次)
第二次的口子开得比第一次晚,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时辰。
口子开的时候她已经在池子里站好了。她站在原来那个位置,头顶正对着口子。
那一束落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
那股味先到——不是落在她身上之后才闻到的,是落下来的半路上就闻到了。
那股味是烂的,走的是鼻腔最上头那一条路,贴着上颌往后走,走到喉咙口。
她的喉咙那个时候动了一下。
规矩是不许吐——吐在池子里会搅起沉渣。她没有吐。她把牙咬住,用嘴呼吸,等那一束落完。
那一束落在她背上。
落在背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一束太稠。
豚族的东西稠得像浆,落在背上的时候不往下滑,它黏在那里,黏成一块,黏住她的整条背。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池沿,撑了很久。
撑到那块东西开始往下走。
往下走的时候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出它每一寸走过的地方。它走到腰的时候她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下巴搁在池沿上,让自己靠着,然后从一数到六十。
数完之后,那一块东西走到了臀上。
(第六年)
六年下来她身上有几处变了。
她的皮肤比从前白,白得发青——那是因为她六年没有见过太阳。
她的头发短,短的里头有几绺是白的,是烧那次之后长出来的,白的长在烧过的那几块皮上。
她的鼻子变了。
那不是鼻子本身变了——是她闻东西的方式变了。
从前她闻东西是从鼻子前面闻;现在她会先吸一口,把气往里吸到最深,然后停一下,让那口气在里头转一圈。
那样闻能闻出比从前多一层的东西。
这个动作她做了六年。
她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算卦)
她还算卦。
不是从前那种算——这里没有筮草,没有铜针,没有龟甲。她能用的只有那池水。
晚上池子静下来之后,她坐在池沿上,看着水面上那一层膜。
那一层膜上有涟漪。
涟漪是底下暗道抽的时候带起来的——暗道抽一下,水面就动一下,从中间往外散开一圈。
散开的圈有的走得远,有的走两步就没了;有的散得圆,有的走着走着往一边歪。
她就看那些圈。
看一整晚。
她从前算卦要看星——看那颗星在哪一宿,看它跟旁边那几颗的距离,看它的颜色。她算过很多次,算出来的东西记在册子上。
现在她能看的只有这一池水上的圈。
那天夜里她数到第四十七个圈的时候,有一个圈散得比别的都慢。它从中间起来,走了三丈,一直走到池沿上才散。
她看着那个圈。
看的时候她的嘴动了一下——很轻,没有出声。
那是她这六年里还留着的一样东西:圈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算。
算出来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魔渊的正殿很宽。
那间殿是从一整块石头里掏出来的,顶高三丈,四壁没有窗,光靠墙上那一圈火龛。
火龛一共三十六个,日夜不熄,火苗被殿里那股气流压着,都往一个方向偏。
殿里没有多少家具。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一张椅,两边各有一排矮凳。案上搁着石板、册子、灯。这些都是石头的、木头的,能用。
另外还有几样不能用的。
(屏风)
进门左手边立着一面屏风。
屏风的木框是旧的,框上刻着云纹,那是从武朝的宫里搬来的——原来立在女帝的东暖阁里,挡穿堂风用的。
框还是那个框,中间那一片绢早就换了。
现在中间那一片是她。
红魇跪在那里。
她的手是往前伸的,两只手从肩膀那里开始往前,一直伸到最直,手腕落在前头那根横木上,用皮带绑住。
她的膝盖跪在底座上,两条小腿往后折,脚跟贴着大腿,脚背朝下踩在底座上,也是绑住。
她的背是直的。
那一根直的背撑在中间,从肩膀到腰,撑成一片——那就是屏风的那一片。
她的背上刺了字,刺的是魔渊的一篇颂文,从左肩胛刺到右腰,一共四十几个字,刺得深,字是黑的,字底下的皮鼓起来。
她今年三十八。从三十一岁那年在城门楼上被绑到现在,七年。
(那具身体)
她那一具身体已经不像人的身体了。
七年没有站起来,她的大腿萎了,萎得只剩下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