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帘子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
“少下车。”
他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那天夜里,莉泽终于憋不住了。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那样碰您……”莉泽把声音压得极细,带着几乎要窒息的后怕,“殿下,我好怕……如果刚才那个队长没来,如果他们把您拖下车……”
她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菲娜怀里,身子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像在忍什么。
菲娜靠着车壁,望着车顶,却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才开口:“莉泽,女仆们藏的那些书,我们俩是一起看过的。”
莉泽吸了吸鼻子,茫然地抬起泛红的杏眼看着她。
“书里写的那些故事,城破之后,亡国的女人都是些什么光景……”菲娜停了一下,像是不愿把某个字眼说出口,“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莉泽猛地抬高了声调:“殿下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菲娜淡淡地说,“只是我的去处,兴许还体面些。”
“他们大费周章地抓我,总不是为了要我的命。往后多半是把我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了,带出去给人看。就像……”
“就像是那只白鸽。”
那只白鸽。莉泽记得,它每天清晨落在殿下的窗台上,殿下给它喂食,逗它,却从不把它放出宫去。
“可我最担心的,是你啊,莉泽。”
菲娜捧起莉泽微凉的小脸,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发颤。
“你生得这般娇弱,脸蛋讨人喜欢,却连个虚名都没有。一旦进了北边那座城……我真怕自己护不住你,怕他们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怕你受半点委屈。”
莉泽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担忧,整颗心像被狠狠揉碎了一样,眼泪彻底决了堤。
“殿下……”
小女仆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规矩,猛地伸出双臂,死死环抱住菲娜单薄纤细的腰身,把整张满是泪水的小脸深深埋进菲娜满是伤痕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菲娜单薄的衣衫。
“奴婢不怕苦,奴婢什么都不怕……只要能跟在殿下身边伺候您,当牛做马奴婢都认了!”莉泽把菲娜搂得极紧,身子在毯子底下抽噎颤抖,“求殿下千万别丢下奴婢……奴婢只有您了……”
菲娜收拢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娇小颤抖的身躯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莉泽的发顶上。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菲娜的声音不高,却沉稳而坚定,“我怎么会丢下你。只要我菲娜·冯·洛兰迪亚还有一口气在,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绝不让你一个人被那些恶狼抢走。”
怀里的莉泽抽噎着,贪婪地汲取着菲娜怀里熟悉的温度,两具单薄的娇躯在寒夜的旧毯子里紧紧相依。
车轮碾过冰凉坚硬的冻土,发出漫长单调的回响。
菲娜忽然又想起那个队长。
想起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女人的眼神。那目光冰冷、审视而郑重。那是一种——
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脸上才会出现的眼神。
……
抵达格尔曼的帝城,是在一个下午。
车帘掀开一角,菲娜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上排到天边的旌旗。
黑底,暗红绣纹,从城门一路铺开,像凝在风里的一道血河。
青石城墙高得要把天顶破,晨光斜切下来,上半截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森森地压过来。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她原以为会被先丢进牢里,或者拖进某间营房。
这一路,她把能想到的最坏和次坏的结局都翻过一遍,像翻一本背熟的账册,翻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既已落到这一步,剩下的,无非是等着那只手把她从车上提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罢了。
但是并没有,那只名为命运的手没有那么急着操弄它的玩偶。
车停在宫城西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
守门的验过队长的腰牌,朝车里扫了一眼,随后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劲儿拿捏得极准,既不弄疼她,又教人挣脱不得。
莉泽被从另一边架起,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直。
菲娜偏头看她一眼,她便咬着牙,把身子挺直了些。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片空着的练兵场,再走一条铺着深色地砖的、很长的廊道。廊道尽头,那两个人松开手,把菲娜往前推了一把。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然后看见了。
门口,跪着一个人。
菲娜第一眼只看见一个黑与白绞在一起的轮廓,等眼睛适应了廊下昏暗的光,那道人形才一寸寸在冷风里显出分明的死寂。
伏得太低了,那人额头几乎贴在石砖上,一身黑裳薄而紧绷,死死勒出单薄的腰背,大片苍白的皮肉露在冷风里,两只覆着白手套的手掌顺服地扣在地上,一束暗紫色的长马尾垂过脊背,连呼吸都看不见起伏。
菲娜在洛兰迪亚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仆,莉泽就是她身边最好的一个。
女仆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洛兰迪亚哪怕最下等的仆役,也没有跪成这副模样的。
眼前这道影子伏在门前,没有脾气,没有尊严,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气。
这不是女仆,不是宫人。
而是————
奴隶。
菲娜胸口发紧,仓皇收回视线。她不敢深想,可那寒意已经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交给你的,两个新货。”领头的士兵交代,“带她们去西宫那边,别多嘴。”
那女奴没有抬头,只跪着,从喉咙深处低低应了一声。
士兵走了,那女奴这才慢慢撑着石砖直起身子,动作带着一种别扭的僵硬。她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菲娜跟在后头,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脚拖在地上,两条腿像不大听使唤。
偶有巡弋的士兵经过,朝她吹声口哨,顺手在她大腿或臀侧狠狠掐抹一把,那女奴也不躲,没有惊叫,甚至眼皮都不曾抬起半寸,只是微微偏了偏身子,像一块早就习惯了被风吹雨打的麻木石雕,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
没人正眼瞧她。
可那些落在这女奴身上的视线,又是另一回事。
菲娜一路上也被无数道目光剐过,但那里面写着的是好奇、打量、与面对稀罕贡品时按捺不住的贪婪;而此刻落在前面这具黑裳背影上的,却是一种浸透了骨髓的熟稔,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的轻慢。
她们被领到了西翼尽头的一间屋子。
菲娜迈进门槛时,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
窗上雕着精致的花纹,悬着崭新的厚绒帘,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四柱床,垂落的纱帐松软厚实得不像话。
妆台、黄铜大镜、香炉,甚至连桌上成套的青瓷茶具都擦得纤尘不染,样样齐整,样样透着富贵人家的气派。
若不是身上还裹着那件沾满荒原尘土的旧斗篷,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不过是从洛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