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上那道线上头,他画了一颗小小的太阳。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姐弟俩就扛着锄头上了坡。陈望生在前头刨土,
姐姐跟在后头捡石头,他娘在坡脚搭了个沤肥的坑,把鸡粪、草木灰、烂菜叶子
一层一层码进去。日头升起来,三个人在坡地里忙活,衣裳都被汗浸透。
「姐,这儿挖深点。」陈望生蹲在坡上比划,「这地方背阴,得翻到半锄深,
把下面的湿土翻上来晒。」
姐姐抡起锄头就刨,那截大辫子在腰里一甩一甩,嘴上还不闲着:「照你这
么个刨法,这三亩坡地,得刨到猴年马月去。」
「急啥。」陈望生直起腰,拿帽沿扇了扇风,「地这东西,不哄人。你今儿
喂它一口,它明儿还你一捧。早一年晚一年,总能喂出个模样。」
他姐呸了他一口,又笑,抡着锄头往下刨。日头越爬越高,把三道影子拉得
老长。
旁人瞧着,只觉得这病秧子陈家又在瞎折腾,好端端的绝户地也敢碰。可陈
望生心里清楚,这一锄一锄下去的,不是土,是拿这一家子人的命在赌。他前世
那口学问,今生的这点金贵东西,全压在这一坡红土上了。他不敢跟人说,连他
娘他姐,也只晓得个大概,个中真正的门道,他谁也不打算挑明。
这红土坡地,就这么在开春的日头底下,一天一天地被刨开、被晒透、被填
进沤好的肥。陈望生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翻了头、还带着潮气的土地,心里那
点盘算了半冬的念头,终于落了地。
几天下来,那片坡被刨出一道道浅槽,沤肥的坑也满了小半。夜里收工,仨
人坐在灶房门口,就着油灯喝粥。他娘一边给他碗里拨咸菜,一边念叨分工:她
管烧火沤肥,他姐管翻地采种,陈望生管坡上那道梯田怎么砌、哪兜苗往哪儿栽。
「娘,姐。」陈望生放下碗,指头蘸了点粥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地不
哄人。今儿咱喂它一口,明儿它还咱一捧。这坡地缓过来,咱家这日子,就算有
根了。」
他姐撇撇嘴,眼里却带着笑:「说得跟真的似的。」
他娘却没笑,盯着那几道粥水画的印子看了半晌,忽然低低说了句:「儿,
娘信你。娘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还有指望。」
陈望生心头一热,把那碗粥端起来,仰头喝了个干净。外头夜风还凉,可这
屋里头,一团火从灶膛一直烧到人心里。
他又想起白日里蹲在地头那句话——这红土不是死地,是饿地。给它喂饱了,
它给你往死里长。他把那坨攥过的红土,最后在掌心掂了掂,扔回地里。
这地,不等神仙,等着他家这一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