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血月已经升到了中天。
辞旧楼下,密密麻麻的活尸仍在不停嘶吼。
就在这时,谢知还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尸潮深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长衫,佝偻着背,左脚上的布鞋还破了个洞。
那是爹爹的衣裳。
也是爹爹的鞋。
父亲总说,那双鞋不过是鞋头磨破了一点,补补还能穿,没必要花钱买新的。谢知还曾经笑话过他许多次,可如今,那双破旧的布鞋却拖着僵硬的脚步,一下又一下地踩过满地血污。
那人缓缓抬起头。
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容。
只是曾经温和的双眼,如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死气。嘴角撕裂,脸颊凹陷,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下巴一路淌进衣领。
“爹……?”
谢知还怔怔地望着他。
那具活尸似乎听见了声音,也跟着仰起头,伸出僵硬的双臂,朝屋顶缓缓抓挠。
恍惚间,谢知还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是笑着朝自己张开双臂的父亲。
可紧接着,那张熟悉的脸便猛地扭曲起来,露出一口沾满血肉的牙齿。
少年再也忍不住,哭喊着跪倒在琉璃瓦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城中灾祸初起时的景象,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天午后,他原本正在院中读书。
街上忽然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便是人群慌乱奔逃的脚步声。
谢知还正想出门查看,父亲谢怀川却猛地撞开院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还儿!快跟爹走!”
谢怀川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乱了大半。不等儿子开口,他便一把抓住谢知还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跑。
谢知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
他还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街口有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突然扑倒了一名逃跑的妇人,张嘴便朝她脖子咬去。
妇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个汉子已经转过头,朝父子二人扑了过来。
“还儿!躲到爹身后!”
谢怀川抄起路边的木棍,狠狠砸向那人的脑袋。可那人仿佛不知疼痛,挨了这一下,竟只是踉跄两步,便又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谢知还胸前忽然亮起一道湛蓝色的光芒。
那是娘亲临走前留下的暖玉。
蓝光如水般荡漾开来,那名发狂的汉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退了回去。
谢怀川也愣了一瞬。
“这玉佩……”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拉着儿子继续向前狂奔。
一路上,不断有活尸从街巷中涌出。好几次,父子二人几乎要被扑倒,幸好谢知还怀里的玉佩总会在危急关头亮起,将那些邪物逼退。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原本莹润的玉佩渐渐变得黯淡,表面甚至浮现出几道细小的裂纹。?╒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
父子俩一路逃到辞旧楼。
谢怀川带着儿子冲上顶楼,又搬来桌椅,让谢知还踩着自己的肩膀,终于攀上屋顶。
“爹!”
少年刚站稳,便立刻趴下身子,朝父亲伸出手。
“快伸手!我拉您上来!”
谢怀川却没有抓他的手。
他站在桌椅上,仰头望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个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
“还儿,爹身强力壮,跑得又快,待会儿就去搬救兵。”
谢知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要!爹,您先上来!”
“听话。”
谢怀川伸手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你娘留给你的玉佩,还带着吗?”
谢知还连忙点头。
“带着呢!”
“好,好……”
谢怀川望着儿子胸前那枚光芒黯淡的暖玉,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干粮呢?爹让你背的干粮还在不在?”
“在!”
“那就好。省着点吃,别饿着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夜里风大,记得把外衣裹紧些。你从小就怕冷,可别冻病了。”
谢知还越听越不安。
“爹,您怎么说这些呀?您先上来,好不好?”
谢怀川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爹要是也上去了,谁去找救兵?”
他伸出手,最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还儿乖,等爹回来。”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谢知还这才发现,父亲右边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血浸透了,袖口下面隐约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爹!您的手……”
谢怀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没事,刚才不小心划破的。”
说罢,他便匆匆下了楼。
眼看父亲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楼梯口,谢知还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扯着嗓子大喊:
“爹!”
谢怀川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怎么啦,还儿?”
“您回来以后,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谢怀川沉默了片刻。
随后,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儿站在高处!”
“站在高处,爹就能找到你了!”
这是谢怀川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谢知还便一直守在辞旧楼的屋顶。
一天,两天,三天……
起初,他还会拼命朝远处张望,希望看见父亲带着救兵回来。后来,他带来的干粮吃完了。再后来,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他始终不敢离开屋顶。
因为爹说过,只要他站在高处,就一定能找到他。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知道。
原来爹爹早就回来了。
只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笑着唤他一声“还儿”。
“骗子……”
谢知还跪在冰凉的瓦片上,喃喃自语。
“都是骗子……”
娘亲骗他,说数到一百就带他一起去仙门。
爹爹也骗他,说只要站在高处,就一定会回来找他。
可到头来,一个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另一个倒是回来了,却已经不认得他了。
谢知还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暖玉。
玉佩上的青鸟仍旧栩栩如生,只是原本温润的玉色已经黯淡不堪,纵横交错的细小裂纹几乎爬满了整块玉佩。
他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干粮袋。
三日未曾进食,加上滴水未沾,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喉咙干得仿佛吞了一把沙子。就连紧紧抓着屋脊的双手,也被粗糙的瓦片磨得血肉模糊。
可这些疼痛,比起心里的难受,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