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子果子只动了一两块便撂下了,书案上的笔墨歪歪斜斜地搁着,满案的纸张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有几张还掉到了地上没人捡。
贾赦歪在罗汉榻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夏布直裰,头上连冠都没戴,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布满了红丝,一看便知是好几夜没有睡踏实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此刻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老爷。”邢夫人在榻前站定了。
“这几日老爷究竟是怎么了?也不见人也不吃饭的,连姨娘们都打发出去了,出了什么事,老爷好歹跟我说一声,别闷在肚子里。”
贾赦烦躁地看了邢夫人一眼。“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没什么事?”邢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少见的执拗。
“要真没什么事,老爷何至于连门都不出了?外头小戏班子的帖子送了三回,老爷连看都没看一眼,我再傻也知道出事了。”
贾赦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一阵。
书房里只听得见窗外蝉声偶尔“嘶”的一两下,闷热的空气几乎凝滞了。
最后还是贾赦先撑不住了。
这几天闷在书房里一个人胡思乱想快要疯了,总得找个人说说话,不然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恐惧要把人逼出毛病来。
贾赦长叹了一口气,将京西田产的事大致说了。
说的时候贾赦自然是避重就轻的,只说是前年经手了一桩田产过户的事,中间手续不大齐全,如今忠顺王府不知怎的在查这一桩旧案,若是查到了贾家头上,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邢夫人听完了,面色也变了。
“过户手续不齐全?”邢夫人抓住了重点。“老爷说得好听,‘不大齐全’是什么意思?是少盖了个章还是文契有假?”
贾赦不耐烦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总之如今是摊上事了,你只管想法子便是。”
邢夫人心里一阵发凉。
嫁给贾赦这么多年了,这个男人的脾气秉性,邢夫人是摸得透透的,越是避重就轻不肯说的事,就越是严重。
“过户手续不大齐全”,翻译成大白话,多半就是文契造了假。
侵占官田、伪造文契。
这要是被忠顺王府那边坐实了,轻则丢爵夺官,重则抄家下狱。
邢夫人的手微微发抖了一下,攥紧了衣袖的边缘。
“老爷叫我想法子?”邢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一个内宅妇人,能有什么法子?”
“你去找凤丫头!”贾赦一拍榻面,声量猛地高了起来。>ltxsba@gmail.com>
“凤丫头是管家的,她的嘴最会说话,让她去想辙!去求求人也好、疏通关系也好,总得有个人出面周旋才行!我一个当事人,这时候出面算怎么回事?”
邢夫人被贾赦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咯吱”一声响了一下,像是什么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丝。
出了事就冲正妻吼。
事情是自己做下的,烂摊子让正妻去收拾。
平日里搂着小妾丫鬟寻欢作乐的时候一年到头想不起来正妻是哪个,如今天要塌了便想起来了:“你去找凤丫头!”
邢夫人没有顶嘴。
这么多年了,邢夫人从来不在贾赦面前顶嘴。
“我知道了。”邢夫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我去跟凤丫头说说。”
从贾赦书房出来的时候,邢夫人在回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五月的日头晒在廊柱上烫得能煎鸡蛋,廊下的阴凉也只是相对的凉快,热气仍旧一浪一浪地从青砖地面上往上蒸腾着。
邢夫人站在阴凉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红,红得刺眼,映着邢夫人月白色绫衫的清冷,格外地不相衬。
站了一会儿,邢夫人抬步往凤姐那边去了。
凤姐的院子离大房有一段路,从大房出了月亮门,过了穿堂,绕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凤姐和贾琏的院子外面。
邢夫人到的时候,凤姐正在自己屋里看账本。
五月里府中的各项开销要走一遍,冰盆子的份例、夏衫的裁制、各房的月钱,桩桩件件都堆在凤姐案头上。
丰儿进来通报的时候凤姐微微挑了一下眉。
邢夫人很少主动来找凤姐。
婆媳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面子上过得去,里子里各怀心思,邢夫人觉得凤姐太过强势,什么事都是凤姐说了算,她这个当婆婆的反倒像个摆设,凤姐呢,嘴上叫着“太太”,心里对邢夫人的迂拙愚犟是有几分看不上眼的。
但今日凤姐看到邢夫人走进来时的面色,便知道事情不对了。
“太太来了。”凤姐站起身来迎了一下。“太太请坐,丰儿倒茶来。”
邢夫人在凤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丰儿上了茶便知趣地退到了外间去候着。
屋里只剩了婆媳二人。
邢夫人端着茶盏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才将贾赦的事说了。
邢夫人说的比贾赦跟她说的更加含糊,因为贾赦跟她说的本来就是避重就轻的版本,邢夫人再转述一遍便更加模糊了,只说老爷前年经手了一桩京西田产的事,如今忠顺王府那边好像在查这一桩旧账,老爷心里不踏实,让她来跟凤姐商量商量。
凤姐听完了,一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京西田产,忠顺王府,贾赦。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凤姐脑子里转得极快。
凤姐管家管了这么些年,贾府里大大小小的事过了多少她的手,贾赦在外头搞的那些烂事她不是全都知道,但知道一个大概,京西那处庄子的田产来路不正这件事,贾琏以前跟凤姐提过一嘴,说大老爷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份文契,硬是把人家的赏田过户到了自己人名下,琏二爷当时就摇头说这事儿早晚要出事。
如今果然出事了。
而且偏偏是忠顺王府在查。
凤姐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细长的指甲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两下。
“太太。”凤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大老爷说的这个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不是什么小事,太太心里要有个数。”
邢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茶盏。“到底有多不小?”
凤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太太可知道,忠顺王府那位世子爷最近在盐铁的事上已经跟咱们家过了好几回手了?”
邢夫人摇了摇头,大房的事她都不见得知道全,二房和府里的商路经营的事更不在她的眼界之内。
凤姐简短地将盐铁转运上贾府让利三成的事说了几句,没有说得太细,只让邢夫人明白一个意思:忠顺王府的那位世子爷正在一步一步地挤压贾家的路。
“这回查大老爷京西田产的事,十有八九也是那位世子爷授意的。”凤姐的语气笃定。
“忠顺王府若真要跟朝廷告发,何须先放风声?放风声就是让咱们知道,让咱们害怕,让咱们自己先慌了阵脚。”
邢夫人的面色更白了。
“那……那怎么办?”
“大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