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三点半，我跟你一起起。面种那种东西，我不懂，可多一个人站在那儿，她心里能稳些。”
“你就别去了。”他亲了亲她的发顶，“九点那通电话，得你在这边守着本子。分工——你在家坐镇，我去后厨打下手。”
“也行。”沈清漪闷闷地应了，过了会儿，又小声添了一句，“那你记得替我尝第一炉。她的新方子，蜂蜜核桃的，说好给我留最大的一块。”
彭家炜笑着应下，关了床头灯。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还滴着水，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后半夜，奥莱娜醒了。
陌生的床，陌生的屋顶，脑子里还转着那一串数字：九百七十八镑、一千四百镑、七天、三十天。她翻了几个身，到底披衣起来，想下楼倒杯水。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住了——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安娜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练功服还没换，显然是刚从练舞房出来。
“睡不着？”安娜问。
“数字在脑子里打架。”奥莱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着你了？”
“我也没睡。”安娜把牛奶推过去一半，又起身给奥莱娜热了一杯，“这个家的人，半夜都睡不着。清漪算账，算到后半夜；达令剪片子，剪到天亮；我练功，练到膝盖求饶。你来了，厨房半夜就多一个人。”
奥莱娜捧着那杯热牛奶，坐在安娜对面，半天没说话。牛奶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忽然低声问：“安娜，你说，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投奔别人，是不是很丢人？”
安娜看了她一眼，语气照旧平平的：“我搬进来那天，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空着。在伦敦，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填。你说丢人不丢人？”
奥莱娜怔住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安娜把杯子转了转，“肯伸手让人拉一把，不丢人。丢人的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宁可掉下去。这个家里的人，都是被拉过一把的。被拉过的人，再去拉别人，就是这个家的规矩。”
奥莱娜低着头，把那杯牛奶喝完，喝得干干净净，像下了某种决心：“安娜，谢谢你。”
安娜没接这句谢。她起身走到冰箱跟前，从门上揭下一张空白便签，又从窗台上摸来一支铅笔。便签边角有点卷，她拿手掌压平，压了两下，没压住。
“光谢没用。你的账，一个人算，算到半夜，越算越怕。”安娜把便签按在餐桌上，“改个规矩。每逢周日，打烊以后，进货单你全带过来，我陪你对一遍。”
“你还要练功……”
“练功是白天的事。”安娜说得干脆，“我管数袋子、看斤两，你管记数、算钱。哪一笔对不上，当场翻单子，当场问，不许拖回被窝里自己想。想，是想不出钱的。”
奥莱娜看着她，半天才问：“每周都来？”
“每周。”安娜低头写字，铅笔芯短，字写得又重又慢，“周日打烊，对账，安娜陪奥莱娜。”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断了，她也不换，就着断口把那一横补完，才把便签贴回冰箱门正中，用那颗缺了个角的草莓磁贴压住，“写下了，就算数。跳舞的人认排练表，你认这个。”
“那周日，我给你留黑麦。”她小声说，“不放黄油。再热一杯牛奶。”
“牛奶要两杯。”安娜说，“对账费脑子。”
奥莱娜低头数起这周日要带的东西，数一样，点一下手指：“进货单，秤，还有那本——”
“秤不用搬。”安娜打断她，“袋子在你店里数清，单子拿来对数就行。头一回，就从这个周日算。打烊了你别锁门，我过去接你，咱们一块儿回来。”
“好。”奥莱娜点头点得认真，“一块儿回来。”
奥莱娜回到客房，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账本还放在枕头边，可那些数字，头一回没有在梦里追她。
彭家炜醒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生物钟先把他叫醒了。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惊动沈清漪，摸黑套上衣服，走到客房门口时，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奥莱娜早就醒了，正坐在床边系鞋带，账本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像守了她一夜。
清晨的市场街空无一人，路灯还没熄，石板路被夜里的雨洗得发亮。送奶的车刚刚过去，台阶上放着一排空奶瓶。街口住着一位牵狗的老先生迎面过来，看得出奥莱娜眼圈是红的，只把帽檐微微抬了抬，道了声晨安，又夸了一句雨后的天色，多一句话也不问。
奥莱娜回了声晨安，脚步一点没停，一边走一边说这条街的作息：五金店的老板六点开门，肉铺七点，报刊亭的主人五点半就来，可最早的，永远是她这间烘焙坊——四点钟的灯，是给整条街亮的。
“街坊们说，我这儿的灯一亮，他们就知道该起床了。”奥莱娜说这话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昨夜那点愁云被晨风吹散了不少，“有个老太太，住在街尾，她说她失眠，夜里睡不着，就看着我这扇窗。窗亮了，她心里就踏实了，说这条街还有人比她起得更早，陪着她。”
“所以你的炉子不能停。”彭家炜说。
“停一天，灯就灭一天。”奥莱娜把账本抱紧了些，“灭一天，他们心里就空一天。”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还没出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下巴绷着，眼圈还带着昨夜哭过的红肿，可那股子劲，比灯还亮。她撑着的从来不只是一间店，是一条街的早晨。
钥匙在她手里攥了一路，开卷帘门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下没对准锁眼。
“我来。”彭家炜接过钥匙，把卷帘门拉起一半，侧身让她先进去，“你去看面种，我点货。老规矩——你说，我做。”
店里黑着，奥莱娜摸到开关，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烤箱的指示灯在墙边眨着红眼睛。他照着沈清漪头晚列的单子，一格一格点货架上的存货：黄油还剩多少块，面粉还剩几袋，鸡蛋几板，糖和坚果各在哪个柜子里，数字一个个记在小本子上。点到一半，他闻到一股不对劲的酸味。
酸味是从后厨那台冰箱的方向飘过来的。
奥莱娜比他先一步察觉。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拉开冰箱门，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冰箱里放着她那盆老面种——那是她从乌克兰一路带来的老面，引子养了两年，店里一半的面包靠它发。昨夜她睡在大宅，面种留在店里的冰箱里；冰箱那条老化的密封条没合严，缝里夹着一小截凝住的奶油，门虚掩了大半夜，冷气漏了个干净，温度升了上去，面种发过了头。
奥莱娜把面盆端出来，揭开盖布，一股冲鼻子的酸气扑出来。面糊涨得满满当当，表面鼓着大大小小的气泡，一戳就塌，酸得发苦。
“酸了。”奥莱娜把那团面凑到他鼻子底下，声音发紧，“这个味道，做出来是酸的，没法卖。重起一盆，用鲜酵母赶，还来得及——可是我一个人，和面、整形、进炉，一双手不够。”
她每天凌晨先喂一回面种，再起新面，第一批面团送进烤箱，赶在八点开门之前出第一炉。头一批客人进门之前，货架不能是空的——排队买晨面包的上班族、给孩子买早点的街坊，都是冲着第一炉来的。第一炉要是黄了，一天的招牌就先砸了一半。
“老面种还能救吗？”彭家炜问。
“能救一半。取中间没酸透的芯子，重新喂，养两天，还能活。”奥莱娜已经挽起了袖子，动作快得像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