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拿起笔，在那张纸的末尾签了名。字写得又大又开，一点不犹豫。

“好了，合伙人。”她把笔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环视这间冷飕飕的工场，“现在说说，这两天怎么干。先说好，沙滩布景那套，撤了。”

沙滩布景是撤了，可撤了之后拍什么，她心里早有数。

“窗。”她指着工场尽头那扇高窗，“光从那儿进来，是活的。把那张旧沙发搬过去，机器摆茶几上，再给我找本书，一杯凉了的咖啡。这就是一个人礼拜天上午的样子。”

摄影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什么没人问，都叫他老师傅。他原先接这活，是看在梁伯的面子上，来了就一直沉着脸，嫌这地方不像个摄影棚。听布林克利这么一通安排，他把烟掐了，嘟囔了一句：“封面女郎教我拍照，行，活久见。”

嘴上嘟囔，手上却动了。沙发搬过去，茶几擦干净，机器一台台摆好。他退后两步，从取景框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不吭声了。

“坐过去。”他对布林克利说，“别看镜头。看你的书。”

第一组照片拍了四十多分钟。快门声一下一下，她在沙发上换了七八个姿势，没有一个是把机器举到脸边的。她戴上耳机，闭上眼，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像真听见了什么好听的调子。

有一回，老头让她把播放机拿高一点，好让商标露出来。她没动，反问他：“你买东西的时候，是冲着商标买，还是冲着日子买？”

老头噎了一下，居然笑了：“行，你赢了。手放低。”

陈君衡站在灯架后头看。他原先想的那些拍法——泳装、沙滩、机器摆在美人旁边当陪衬——一张一张从脑子里划掉。她是对的。目录不是画报，目录是让人掏钱的东西。让人掏钱的办法，不是晃他的眼，是让他觉得那日子是他的。

中午歇下来，丹尼跑出去买了三明治和咖啡。一屋子人就坐在纸箱子上吃。布林克利咬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跟陈君衡说拍摄的事，说下午那组收录机要换个拍法，得有个孩子——不用真孩子，摆一双小鞋在旁边就够了，大人一看就懂，这是给家里买的。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陈君衡问。

“我拍了这么多年，商家想让我干什么、顾客想看什么，两头我都清楚。”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区别只在，以前没人问我。今天有人问了。”

下午拍到四点多，光不行了，收工。她临走前把第二天的拍摄清单过了一遍，拿笔划掉两项，又添了一项：把录像带那一组提前。她说电器是硬货，带子是软货，目录前半截全是硬家伙，看的人会累，得拿带子的封皮调剂一下眼睛。

“这清单是你昨儿夜里排的？”她问陈君衡。

“是。”

“排得像个账本。”她把清单拍回他手里，“明天我带我自己排的来。咱俩对一对，谁的好用谁的。”

她说完就走了，大衣往肩上一甩，脚步声噔噔噔下楼。经纪人在楼下等她，隔着门还能听见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她一句没回。

工场里剩下陈君衡和丹尼。丹尼一边收灯线一边咂嘴：“我跟你说，这女人不是来拍照的，是来接管的。”

“接管得对，就让她接管。”陈君衡说。

他锁了工场的门，没回学校，坐地铁去了下城。

白银的仓，还压在经纪行里。

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走进这家经纪行。一月初，他拿着全部的 600 美元积蓄找上门，买银币，又押了一笔小额保证金，吃进的价格平均下来 35 美元一盎司。那几天银价疯了一样往上窜，1 月 18 日冲到 49.45 美元见了顶，之后开始晃，一天一个脸。

经纪行里烟雾缭绕，报价板上的数字跳个不停。给他办单子的是个老业务员，姓黄，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见他进来，先递烟，再递话。

“今天什么价？”

“46 上下晃。”老黄说，“你进的价 35，这一晃一盎司就是 11 美元的利。听我的，别急。”

陈君衡看着报价板。数字跳一下，他的心跟着跳一下。他比这屋里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疯狂的下场——大势清清楚楚：银价会崩，就在这两个月里，具体是哪一天，他说不准，记忆到这一层就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糊了，就不能赌。赌方向可以，赌日子不行。

“出。”他说，“大头全出，留一小笔尾巴。”

老黄愣了：“全出？你想清楚，出了可就上不了车了。”

“想清楚了。”陈君衡说，“落袋为安。我这笔钱，是要拿去做买卖的，不是供在这块板子上的。”

单子一张张签下去。经纪行的电话响个不停，喊价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的仓分了几笔出，均价算下来 46 美元一盎司。等最后一笔成交回报打出来，老黄把结算单推到他面前，拿指头点着那行数字，半是惋惜半是佩服。

“本金 3,000 美元，整，一分不少回到你账上。盈利，”他顿了顿，“2,400 美元。年轻人，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见着有人在这种行情里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我回了。”陈君衡把结算单折好，收进内袋，“我就是回头看了一眼，才走的。”

留下的尾巴只有约 300 美元——最早买下的那一小袋银币，他没舍得卖，顺路送去梁伯店里，锁进柜台后头的铁盒。留着听个响，涨了是意外之喜，跌没了也不心疼。大头的钱，从今往后只进买卖，不进赌桌。

3,000 美元本金，2,400 美元盈利。

第一桶金，落袋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赢了全世界。他只是想起一月初那个把 600 美元一张张数出来、手心冒汗的自己。那个人没走远，就站在他身后，提醒他：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银价这趟车，他下得早，不是因为他比谁聪明，是因为他知道车要翻——可翻在哪一天，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不能拿命去赌。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

回工场的路上，他拐进一家小馆子，吃了一碗面。吃完面，他掏出个小本子，就着馆子的灯，把今天的账记下来：白银出仓，本金回账 3,000 美元，盈利 2,400 美元，尾仓约 300 美元未动。目录支出待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窗外有人在放收音机，歌唱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接着唱。

“我的清单。”她说，“对吧。”

两张清单并排摊开。陈君衡那一张，是按产品排的：播放机、收录机、收音机、录像带，一类拍完再拍下一类，整齐得像仓库的货架。www.LtXsfB?￠○㎡ .com她那一张，是按人排的：早晨的姑娘、午后的主妇、晚上的男人、下夜班的司机——同一个产品，在不同的人手里拍，不同的光，不同的景。

“你的排法，拍起来省事。”她说，“省事的东西，卖不动。看目录的人不是仓库保管员，他翻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排法，每一页都有一个人替他先把日子过一遍。”

陈君衡把两张纸来回看了三遍。他得承认，她的对。他那张清单是账房脑子，她这张是卖货的脑子。

“用你的。”他说，“不过顺序我要动两处。录像带那组不能太靠前，带子的货还没到齐，拍得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