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我记下了。”丹尼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握得煞有介事，“老板，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先声明，违法乱纪的不干——超过晚上十点的活，得加钱。”

“滚去打包。”

东桥贸易的第一个帮手，就这么定下来了。工场里从这天起，多了一张正经的排班表，钉在门后头，丹尼的名字写在头一行，底下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白银落袋的消息，是周伯在饭桌上漏出去的。

陈君衡回父母家吃饭，母亲伊丽莎白做了炖牛肉，父亲陈柏年坐在桌头，报纸摊在手边，吃了半碗饭，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你把银子出了。”

“出了。”陈君衡说，“本金 3,000，盈利 2,400。留了个 300 的小尾巴。”

“老黄给你打的电话，说你走得干脆。”父亲把报纸折起来，“他还说，换了他，舍不得。”

“舍不得的人多。”陈君衡给父亲添了半杯酒，“爹，这行情是借来的风。风停了，站在高处的人先摔。”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儿子，半年前还是个闷头读书的大学生，这半年，眼睛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看不懂，他也不问。陈家的人有个规矩：儿女翅膀硬了，当爹的少伸手。

“目录呢？印出来没有？”

“刚付印。广告先投了，头一批单子回了约 350 美元。”

“350。”父亲点点头，不置可否，“开头都是这样。你爷爷那辈，商行头一年，挣的钱不够给伙计发饷。”

饭吃到尾声，母亲去厨房收拾。父亲起身，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边角磨得发毛。

“这个，你拿着。”

陈君衡抽出来看，是一份手抄的名单，三页纸，字迹是父亲的，一笔一画。名字、行当、电报挂号、经手人，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全是香港那边的商号和人。头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麦永昌——年初那封港信，就是他寄来的。

“爹，这名单——”

“商行的根，你早晚要接。”父亲把信封往他手里按了按，“我不催你。你先在外头闯，闯出个样子来，这名单在你手里才有用；闯不出来，它就是三页废纸。”

陈君衡把信封收进大衣内袋，跟那张白银的结算单放在一处。一张是刚落袋的钱，一张是家里三十年的路。两样东西贴在胸口，分量不一样，压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还有句话。”父亲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那个目录，请的模特，听说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陈君衡一愣：“您听谁说的？”

“周伯。”父亲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出来，“周伯说，那姑娘跟你吵文案，吵到半夜。君衡，生意是生意，人是人。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

“我有数。”

“有数就好。”父亲摆摆手，转身回屋了。

二月中旬，目录正式下印厂。

交版那天，布林克利果然没迟到，比陈君衡还早十分钟到。她穿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衣，站在印厂的车间门口，看着工人把版一张张上机。机器一开，油墨味冲出来，第一张样纸拖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接了，举到光底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蓝对了。”她说，“脸也没吃色。行，这版能走。”

印厂的老师傅在边上说：“姑娘，你这眼力，不当模特，去印厂当验版的也饿不死。”

“那可不成。”她把样纸卷起来，敲了敲陈君衡的胳膊，“我还等着这本子给我分钱呢。”

正式印制要三天。这三天里，工场没闲着：头一批订单的货要发，第二批广告的版样要改，老头摄影师把底片送来存档，临走还跟布林克利约了下回——下回他有个画报的活，第一个就想找她。

“找我可以。”她说，“价钱找他谈。”她指了指陈君衡，“我现在也是有合伙人的人了，谈钱的事，有人替我算账。”

老头笑骂了一句，走了。

有个下雨的晚上，活干到很晚。雨点子砸在高窗上，噼里啪啦。布林克利在对第二批广告的小样，陈君衡在核发货单，丹尼早跑了。屋里就剩两个人，和一壶热咖啡。

她核着核着，把笔放下，揉了揉脖子：“我肩膀酸了。你说，我这是图的什么？放着 400 一天不挣，在这儿替你对小样。”

“图你那一成。”陈君衡头也不抬。

“去你的。”她笑骂，起身去倒咖啡，回来的时候脚步慢了，站在他椅子后头，看他核单子。看了半天，她忽然伸手，把他写错的一个数字点出来：“这儿，俄亥俄那单是两盘，你写成三盘了。”

她的手从他肩膀旁边伸过去，指尖落在纸上，头发垂下来，有一绺扫到他的耳朵。工场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陈君衡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把手收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单子核完了没有？核完我回家了。”

“快了。”他说。

“那你快点。”她回到对面坐下，重新拿起笔，半天没写一个字，末了把笔一放，自己先笑出声来，“陈君衡，我发现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心里有火，脸上装水。”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我见得多了。你们这种人，要么不出手，出手之前，先把账算一百遍。”

“账算清了，才敢出手。”陈君衡说，“不然，对人家不负责任。”

“这话，当真？”

“当真。”

“行。”她点点头，把小样归拢好，站起来穿大衣，“那等你的账都算清了，再跟我说话。我这个人，不爱等，可我分得清什么值得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目录出来那天，你请我吃饭。这条不在条款里，是我刚加的。”

门关上了。雨还在下。陈君衡坐在灯底下，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才低下头，把剩下的单子核完。

三天后，第一批目录印出来了。

一捆捆的册子用牛皮纸包着，送到工场，码在工作台上，最上头那一本，封面就是她闭着眼睛听歌的脸，蓝得沉稳，纸面还带着没散尽的油墨气。

丹尼抽出一本，翻得哗哗响：“我的天，这玩意儿真像那么回事。哎，这页是我搬的沙发，这页是我借的吉他——我也算上镜了，间接的。”

布林克利来得也早。她进门没说话，先抽了一本，从封面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她把册子合上，拿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像按着一件刚做好的衣裳。

“成了。”她说，就两个字。

话音刚落，工场的电话就响了。是名单上一家新泽西的电器行，老板在电话里把目录夸了一通，当场订了六台收录机、四台播放机，说先摆着试试，卖得动，往后按月进货。丹尼记单子记到一半，电话又响，这一回是邮局，说是又有十几封订单信到了，让下午去取。

“看见没有？”布林克利抱着胳膊，靠在工作台边上，看丹尼忙得脚不沾地，“册子还没寄完，电话先热了。这就叫货卖一张脸——哦不，卖一本账。”

“卖的是你的脸，我的账。”陈君衡说。

“分清楚了好。”她笑，“你的账，我的脸，凑一块儿，就是东桥的招牌。”

梁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