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

四点多，经纪公司来了个送信的，送下一封公函。这一封的口气跟头一封判若两信：措辞客客气气，说分成与选片两条，公司方面尊重克里斯蒂小姐本人的决定，照约执行；只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请求，往后东桥若有大动作，提前知会公司一声。

布林克利看完，把函往文件夹里一塞：“看见没有？阵地这就守住了。你凶，他比你还凶；你站住了，他就跟你讲道理。这行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

“这一课，算你教我的。”陈君衡说。

“学费另算。”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把话头拉回正事，“说正经的——邮购是慢功夫，一封信一封信地熬。跑店是快功夫。布朗克斯、布鲁克林、皇后区，我列了十几家录像店，下个月我跑一圈，一家一家把目录送上门。我的脸往柜台前一站，比寄十封信都管用。”

她把名单铺在工作台上，拿笔一家家点过去，哪家店大，哪家老板难缠，哪家专做港片，哪家兼卖电器，说得头头是道。陈君衡听着，心里感慨：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哪里是一张脸，分明是半张纽约的买卖地图。

“跑店的安排，就按你说的。”他说，“车马费、饭费，公账出。回来一家，报一家，咱们对着名单销账。”

“一言为定。”她把名单收好，“等我这一圈跑下来，你这本目录就不光是目录了，是十几家店的进货单。”

这天下午，还有一封信送到工场，邮戳是洛杉矶的。

写信的是西岸一家做录像带批发的商行，姓格罗斯的老板亲笔。信写得客气，说是在同行那儿辗转看见了东桥的目录，问东桥的港片带子，给西岸是什么价，能供多少，账期怎么算。

丹尼拿着信直咋舌：“目录还没铺开呢，西岸先找上门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也是麻烦。”陈君衡把信看了两遍，“好事是有人惦记咱们的货。麻烦是咱们的货还不够分——港带到岸就那么多，邮购要留，罗莎那样的店要留，西岸再切一块，盘子就空了。”

“你这是老买卖人的谈法。”陈君衡提笔写回信，照她的意思写，“从哪儿学的？”

陈君衡写信的手顿了顿。这是她头一回提家里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把回信写完，封口之前，念给她听了一遍。

“念给我听干什么？”她问。

“合伙人的信，她有权听。”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整理样片，半天才嗯了一声。这一封回给洛杉矶的信，量咬住一半，账期咬死先款后货，就这么寄了出去。往后它会长成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种子是撒下了。

忙到傍晚，梁伯先走了，丹尼也被打发去邮局赶最后一班收件。临走他还探进半个脑袋，冲屋里挤了挤眼：“我今晚回学校睡，你们慢慢对账——对到天亮我都不回来。”

门一带上，工场里就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桌子刚印好的目录。

“说好的，”布林克利把大衣挂好，自己去烧水泡茶，“目录出来，我请……不对，是你请我吃饭。你请客，我挑地方。”

“挑吧。”陈君衡把最后一包目录捆好，“别挑太贵的，我账上什么样，你比我还清楚。”

“合伙人的饭，贵贱不在钱上。”她端着两杯茶回来，一杯搁在他手边，“我改主意了，不出去吃了。外头那些馆子，吵。就这儿，把那张小桌子支起来，你让丹尼买的那堆三明治、沙拉，凑合一顿——就当是咱俩给这本目录办的酒。”

“这也太寒酸了。”

“寒酸什么。”她已经动手支桌子了，“头一顿合伙饭，就得在工场里吃。往后挣了钱，吃好的，坐下来还能想起今天这顿三明治。君衡，我跟你说，我这人就信这个——日子得有记性。”

小桌子支起来，两把椅子，茶，三明治，还有丹尼不知从哪儿顺回来的一小瓶红酒，标签都泡花了。她把酒打开，给两个茶杯各倒了半杯，举起来。

“敬这本目录。”

“敬合伙人。”

杯子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咂咂嘴：“酸的。”放下杯子，又说，“不过应景。咱俩现在，可不就是又酸又穷。”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起一桩旧事。

“去年，我给一家杂志拍过一组照片。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只许用在那一期上。过了两个月，我在另一家杂志上看见我自己——同一张照片，卖给人家做广告了。我打电话去问，摄影师说，哎呀，顺手的事，大家都这么干。我找经纪公司，公司说，算了，别得罪人。”

她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沙拉，声音低下去：“一张照片多卖一回，我一分钱没有，连个招呼都没有。那天我坐在家里想，我这张脸，到底是谁的？白天是摄影师的，晚上是杂志的，签了字就是经纪公司的——就是没有一回，是我自己的。”

陈君衡没插话。他听出来了，选片权那一条，她谈得那么狠，不是为了多要一样东西，是为了这桩事。

“所以那天，”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说选片我有发言权——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把我的脸，当成是我的东西的人。”

“它本来就是你的。”陈君衡说，“我不过是把这句话写在纸上了。”

“写在纸上，才算数。”她笑了笑，眼圈有点发热，她自己先拿手背蹭了一下，岔开话，“行了行了，吃饭。今儿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闹心的。”

“不闹心。”陈君衡给她把酒续上，“说出来，就不闹心了。往后你的照片过谁的手、卖到哪儿去，账上都有一笔，你随时看。这是合伙里应分的。”

“应分的。”她点点头，把这话咀嚼了一遍，“君衡，我发现你这个人，最会说话的地方，是你从来不说漂亮话。你说的每一句，都能兑现。”

“兑现不了的话，说它干什么。”

“对。”她举起杯子，跟他又碰了一下，“就冲这一句，今晚这顿酸酒，我喝得舒坦。”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吃沙拉的叉子放下，坐直了些。

“君衡，趁着今天高兴，我把几句话说在前头。说完了，往后就不提了，提多了伤感情。”

“你说。”

“第一，合伙是合伙。我的脸替这本目录卖货，我的分成，一分不能少算，账我随时查。哪天你要是觉得我拿得多了，你当面说，咱们重新谈，不许背后嘀咕。”

“行。”

“第二，”她顿了顿，眼睛看着他，“我这个人，不是谁养得起的。你别想着拿钱砸我，也别想着我会为了钱，什么都依你。该我干的活，我干得比谁都好；不该我受的气，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受。”

“这我看出来了。”陈君衡说，“从头一天你把经纪人撵出去抽烟，我就看出来了。”

她笑了下，又正色：“第三条，最要紧。我这个人，眼睛里不揉沙子。咱们把话说到明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概看得出来。你这辈子，不会只守着一本目录，也不会只守着一个人。”

陈君衡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兴师问罪。”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谈一条最寻常的条款，“我是把规矩先立下：往后你要是有了别人，不管是谁，先跟我说。我要在你这儿听见，不是在别人嘴里听见，更不是在报纸上看见。做得到，咱俩就还是合伙人，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