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卡把他送回酒店，临下车，司机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明天见”——明天格罗斯在机场边的酒店办一场供货商推介会，西岸大大小小的出租店买家都会来，东桥在会场边上有一张展示桌。这是格罗斯签完合同后添的一句话：桌子给你留了，能捞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签完合同，格罗斯没放他走，拉他去了仓库街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酒馆里全是跑货的人，烟味混着啤酒味。格罗斯要了两杯威士忌，推过来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忽然问：

“小子，咱俩今天把丑话都说在合同里了，还有一句没说。你这批货的来路，香港那头，到底是谁的线？我做了十几年，知道这行里的规矩——线不是你的，你就是个跑腿的，价钱早晚不由你。线要是你的，咱们这买卖能做十年。”

陈君衡端起杯子，没喝：“我父亲在纽约开商行，做进出口，做了大半辈子。”陈君衡说，“香港那头，是商行几十年的老关系，我写封信过去，货就上船。”

“那东桥呢，算谁的？”格罗斯问。

“东桥是我自己的摊子。货源走家里的渠道，渠道是借的，账分开算，我付我父亲佣金，一分不少。”陈君衡说，“这么说，你放心没有？”

“放心一半。”格罗斯用粗手指敲了敲桌面，“另一半，我得看你这一个月卖得怎么样。不过你小子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强。”他压低了声音，“我再送你一句值钱的。北边圣何塞有一家发行行，盘子大，这两年专门挤兑咱们这种小批发：先压价抢店，再断人家的货源，最后把店和人都吃下去。他们有个买手，这回也来明天的推介会。你桌子上的货要是走得太顺眼，保不齐人家就要惦记你。”

“惦记就惦记。”陈君衡说，“货源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要抢店，店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登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谁家的货走多少，我心里有数。他抢得走一时的价，抢不走这个。”

格罗斯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招手又要了一轮。

“行，就冲你这句话，明天会上有两个买家，我亲自领到你桌子跟前去。一个在圣迭戈，一个在弗雷斯诺，都是我供了好几年的老主顾，嘴严，手稳。”他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明天会场里还有个洗发水的展位，潘婷的。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张传单——印了十万张的那个姑娘，本人就在洛杉矶，明天多半也在。你小子要是看过那张传单，见了真人，保准一眼就认出来。”

陈君衡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面上没露，只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回酒店洗了把脸，前台转来一个纽约的长途，是丹尼打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比人还兴奋。

“你猜怎么着。”丹尼说，“皇后区那家新开的店，就是上回说货架空着一半那家，老板今天自己找上门来了。”丹尼说，“我给他配了十盘功夫带、六盘日本带，还搭了两台随身听，摆他柜台上。”

“一共多少？”陈君衡问。

“320 美元，现款！”丹尼说，“他本来只想拿一百五。我把罗莎那家店的登记本给他看了一眼，数字抄在纸上了，他一看人家一个月走多少，立马就加了。”

“可以啊。”陈君衡靠在床头，把鞋脱了，“你没答应人家赊账吧？”

“没有！我记得你说的，新店头一笔，必须现款。他还想让我把价再低一点，我说低不了，我说我们这个价是全纽约——哦不对，全行里最公道的。他磨了半天，最后掏的现金。”

“登记本给人看之前，”陈君衡提醒他，“先把店名那一栏折上。数字能给人看，谁家卖多少，不能给人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哦。对，我下回记住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补上，“还有个事，罗莎那边，她男人今天来店里，说罗莎想跟咱们定个长法：往后每个礼拜固定走一批货，不用每回都现谈。我没敢应，我说得问你。”

“应，为什么不应。”陈君衡说，“长单可以，规矩得先说清。”陈君衡说，“头一笔，她押一周的货款在咱们账上，往后卖多少结多少，押金不动。”

“要是她店里卖断了货呢？”丹尼问。

“四十八个钟头内给她补上。补不上，那一趟运费算咱们的。”陈君衡说，“这两条，你明天原话跟她说。她应了，你就跟她签，字写清楚。”

“我签？”丹尼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签能作数吗？”

“你签，我认。”陈君衡说，“东桥的摊子往后铺得越来越大，我一个人签不过来。你先从罗莎这一单签起，签错了我兜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丹尼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玩笑气没了，多了点别的：“……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你放心，字我一个一个写。”

“单子是好单子。”陈君衡说，“这一单是你自己谈的，提成按规矩，记你账上。明天我这边有个推介会，回来再细说。”

“提成先存你那儿。”丹尼嘿嘿笑了两声，“存够了，我请罗莎吃顿好的——谈生意嘛，得有个由头。”

克里斯蒂也在这个城市里。她这趟是来拍一本杂志的封面，棚在好莱坞那边，收工时间没个准。他没去探班——两个人说好的，各忙各的正事，谁也不拿黏糊当正经。只在傍晚通了个电话，她那边吵得很，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人声，她扯着嗓子说了句“明天收工我去找你”，就被化妆师叫走了。

第二天上午，机场边的酒店宴会厅，供货商推介会。

说是推介会，其实就是西岸录像行当的一次赶集。长条桌一排一排，桌上堆着各家的货：空白带、录像机配件、日本的小家电、成箱的香港带和日本带，还有两家做洗发水和剃须膏的——西岸好多出租店是杂货铺兼着开的，柜台边上什么都卖。买家们端着咖啡在桌子之间转，拿起一盘带子看看封底，再放下，脚步不停。

东桥的桌子在靠墙的位置，不大。陈君衡头天晚上就把展示的东西理好了：监视器循环放一部功夫片的打斗段落，旁边是拆开卖的十盘小包——他要让买家亲眼看见，小店也能进货，不必整箱压钱。

真正把他目光勾住的，是斜对面洗发水展位边上站着的那个姑娘。

她穿一条浅蓝的裙子，手里抱着一摞传单，逢人就递一张，笑得很用力。传单上印着她的脸，头发吹得蓬松，手里举着一瓶潘婷洗发水——格罗斯上个月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潘婷那张新传单上的姑娘是洛杉矶本地的，脸生得好，就是没名气，传单印了十万张，满加州的药店和杂货店都在发。

真人比传单上还要醒目些。最新WWW.LTXS｀Fb.co｀M不是那种闹哄哄的好看，是骨相干净，眼睛里有股不服气的劲儿，被笑模样压着，没全露出来。

“往左站一点。”展位后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冲她招手，那是带着她来的经纪人，嗓门不小，“对，站灯底下。笑，笑得甜一点。你挡着产品了——人往边上让让，瓶子得露出来。”

姑娘往边上挪了半步，笑容没变，像钉在脸上的。

她应了一声，从桌子底下抽出块抹布，蹲下去擦。裙摆拖在地上，她一只手还得按着，擦完了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回去，笑容重新挂上，前后不到十秒钟。周围几个人说说笑笑，没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哎，那个谁，”又一个过路的冲她扬了扬下巴，“传单给我两张。”

“那个谁”接过传单的时候还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