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得又慢又重，末了一笔还顿了顿。签完了，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放进包的最里层，拉链拉到底。

“陈先生，”她说，“我先把话说清。我讲得不好，您明天可以换人，钱我退您一半。”

“你先讲讲看。”陈君衡把演示稿递给她，稿子的右上角，印着一行小字：讲解，米歇尔·菲佛，“你的名字在这儿。下午三点开场，你有两个钟头熟悉它。哪句别扭，划掉，写你的。”

下午三点，菲佛站到了东桥的桌子后面。

开场前十分钟，她的手是凉的。稿子她已经在心里过了三遍，改过的三处用铅笔描得重重的。她低头理了理浅蓝裙子的下摆，小声跟陈君衡说：“我要是讲砸了，您别当场拆台。等没人了，您再骂我。”

“我不骂人。”陈君衡替她把监视器的线理顺，“你只当桌子对面站的都是我。稿子是死的，你是活的，忘了词，就照你自己的话讲。”

头一个凑过来的买家是个大块头，胳膊上纹着锚，站在桌前先上下打量她，咧嘴一笑：“哟，潘婷的姑娘改行卖带子了？你们老板呢，把你摆这儿，是卖货还是卖笑啊？”

周围两个人跟着笑。菲佛的耳根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但她没有往后缩。她把手里那盘功夫带举起来，封面朝向他，声音稳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先生，我先把话说清。我站这儿，是因为这盘带子的打斗是真功夫，一招一式不吊钢丝——这句话是我自己改的，原先的稿子吹得比这大，我嫌假，划了。”她把带子翻过来，指着封底的出品公司，“您要笑，笑我没名气，我认。您要买带子，先看货。监视器里正放着，您看三分钟，看完觉得是糊弄人的，您扭头就走，我给您让路。”

大块头脸上的笑收了收，当真盯着监视器看了三分钟。打斗段落正放到高潮，拳拳到肉。他看完，把带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问起了价。

菲佛报数，一分不让，报完了又添一句：“整箱是这个价。您要是头回合作，怕压货，我们有十盘一包的拆包，也是这个单价，就是图个让您先试水。”

“别家拆包都要加钱。”

大块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行，小姑娘，有你的。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我先拿两包，试试水。回头卖得动，我再找你——找你们东桥。”

他在意向单上签了字。人一走，菲佛背过身去，扶着桌子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裙子都汗湿了一小片。

“第一关，过了。”陈君衡站在她侧面，声音不高，“他那种人，先拿话压你，压不住，才肯掏钱。你刚才那句‘您先看货’，比稿子上的十句都管用。”

后半程她越讲越顺。监视器放打斗，她掐着点说话；有人问随身听，她不背稿子上的吹嘘，直接把耳机递过去：“您听十秒，比我讲十句强。”有个圣迭戈来的买家听完她那句“店小不是错，压错货才是”，抬起头把她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问：“姑娘，你自己开过店？”

“没有。”菲佛说，“但我递过三个月的传单，知道小店老板看价目表的时候，先看的是能不能拆开买。”

那买家笑了，当场在意向单上留了名字和电话，说下个月去纽约进货的时候，要专程去东桥看看。散场的时候，陈君衡把演示稿收起来，看了看右上角那行小字，又看了看稿子上她用铅笔改过的三处，铅笔字迹又细又硬，跟她说话一个样。

“明天还讲一场。”他说，“人只多不少。”

“讲。”菲佛把最后一把椅子摆正，眼睛里的紧张已经没了，剩下的是亮，“陈先生，我发现了——站在这张桌子后头，跟站在洗发水旁边，是两回事。”

晚上九点多，克里斯蒂来了。她那边的封面拍到天黑才收工，妆卸了一半，头发还盘着，手里拎着高跟鞋，光脚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同楼层尽头就是她的房间，她懒得回去换，先拐进了他这间。她身后还跟着助理推的一架衣裳，是白天拍摄用的服装，寄放在他这边，明天一早要送回影棚。

“捞着了。”陈君衡把下午的事说给她听，从展位上那个抱传单的姑娘说起，说到 800 美元、两份条款、第一条写的是她的条件。说的时候他把那份条款的副本也拿出来了，没有藏着掖着——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规矩，有什么摆在桌面上。

克里斯蒂听着听着坐直了。她拿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一条，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演戏排第一，不是花瓶。”她念出声来，笑了一下，“行啊，这姑娘有点骨头。君衡，我把话放在明处——我看人先看这一条：她是自己要来的，还是被人推着来的。她自己跟你谈条件、自己签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种人，我不拦。”

她把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那架衣裳跟前，一件一件拨过去。

“她明天还讲一场，是吧？穿什么讲？”

“她自己的衣裳。一条浅蓝的裙子，站台穿的。”

“那不行。”克里斯蒂的手停在一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衫上，把它抽出来，又配了一条深色的高腰长裤，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站台的裙子是给人看的，讲解人的衣裳是给人听的。?╒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穿这个。领口干净，袖子利落，站在监视器边上不抢画面，买家看她的时候，先看脸，再听话——顺序对了，话才进得去耳朵。”

她把衬衫和裤子搭在椅背上，转回头看着他，语气是谈正事的语气：

“你回头把这套给她，别说是你挑的，就说是我说的——这个家里往后进人，衣裳我帮着看，规矩我也帮着立。君衡，你听好，我今天把规矩跟你说清，省得往后乱。”

陈君衡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你说。”

“第一，进来的人，得像她这样，自己拿主意。自己谈条件，自己签字，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什么。谁要是糊里糊涂被你哄进来的，或者冲着钱、冲着脸来的，我头一个不答应，来了我也把她送走。”

“第二呢？”

“第二，进来的人得对这个家有用。”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没笑，“不是说非得个个能挣钱。是她得有自己的一摊事，有自己的本事，站得住。靠一张脸吃青春饭的，进了这个家也留不住——这个家往后是要做大事情的，养不起闲人，也养不起花瓶。她那一条写得对，我认。”

她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解开，动作慢，眼睛看着他。

“第三条，是说给你的。”她说，“人是你添的，规矩也是你立的。往后不管进来几个，这个家的账，得永远是明账。人心也是明账。谁要是背地里下绊子、玩心眼，不管多得宠，你都得把她清出去。这一条，你应不应？”

“应。”陈君衡说，“这个家先有规矩，再有人。”

“这话我爱听。”克里斯蒂笑了，盘着的头发散下来一缕，落在肩上，“那今晚，这规矩得有个落法。合伙人，第一条规矩是我立的，第一个人是我点头的——你得记着这一笔。”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动的手。盘发散了满肩，她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掌心贴着他的腰侧往上推，指甲不轻不重地刮过去。

“白天在棚里，摄影师让我对着镜头笑了一天。”她的嘴唇擦着他的下巴，声音压得低，“晚上这张脸，只给你一个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