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斗将朱华沁递来的药性录事簿往桌上一按,指尖点着两行墨迹道:“上一回是初九,这一回……才十一。lt#xsdz?com?com地址LTX?SDZ.COm”
簿子是朱华沁从裴婉兰房里偷着拿出来的,封皮上还沾着半片干艾叶,页角卷得厉害,显是被人翻得勤。
他指尖往下滑了一寸,停在十一那行底下,指腹上还留着刚才按桌面的红印子,一陷一陷的。
朱华沁歪在对面太师椅里,一条腿架在扶手边上晃荡,靴尖一翘一翘,拿指节叩着桌沿道:“初九到十一,两日;初二到初九,倒有七日。这缩得也太快了。”他忽然把腿一收,坐直了身子,歪头看颜君斗,“大哥,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月,怕是一日一发。”
颜君斗没应声,只把簿子翻回去,把初九那页对着窗光看。
墨迹旁边另有一行小字,是裴婉兰自己记的,写着“是夜三更醒,冷水三瓢,天明稍缓”。
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连个潦草的连笔都没有。
他看得喉头滚了一滚。
“按不住。”他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打了半个嗝又咽回去。
“什么?”
“我说我按不住。”颜君斗把簿子合上,掌心覆在封皮上,按得很平,“上一回我还想着,忍一忍,等雪仙那药也缓些,两家分开料理。如今两日一发,我……”他停了一停,耳根慢慢红了,“我总不能每回都先跪在廊下请一遍罪,再上手。跪完了再动,成什么样子。”
朱华沁把靴子从扶手上一蹬,落回地上,发出闷闷一声。
“这话我早想说了。”他凑近半个身子,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大哥,你跪得膝盖生茧,岳母那药性也不会缓半分。她又不是不晓得你要做什么,她比你还清楚。你每跪一回,她每回都得多受一层难受——她受的不是你跪,是你跪完了还得来。”
颜君斗沉默半晌。
窗外院子里晾着两条被单,风一吹,被单鼓起来又瘪下去,拍出闷闷的响。
他想起前天夜里,裴婉兰从内室出来倒水,和他打了个照面,她先是一僵,随即把手里那只空茶盏往身后藏了藏——藏了又觉着不妥,讪讪地又端到身前,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最新地址Www.ltxsba.me
那茶盏里分明还有半盏残水,水里沉着几片没化开的药渣。
“那你说怎么办。”他到底松了口,不推拒了。
朱华沁把簿子往他面前一推,推得纸页哗啦一响:“怎么办?该去就去。该弄就弄。她撑不住的时候,你总不能让她自己撑着。你如今这个跪法,跟书里那些酸秀才有什么区别——先对天地磕头,再上床?”
“你少浑说。”颜君斗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松了一松,随即又绷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晓得你什么意思。”朱华沁截断他,语气忽然正经了些,拿指头点了点他自己的心口,“你是觉得对不住她。可你这对不住,搁在心里搁久了,就变成她替你担着。你越拘着礼,她越不敢开这个口,她连叫一声‘公子’都觉得臊。”
颜君斗没再说话。
他把朱华沁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她越不敢开这个口”那儿,忽然记起昨夜隔帘听见的那一声极低的呜咽,短得像被褥角堵在嘴里,他当时在帘外站着,差点要掀帘进去问怎么了,最后还是没敢。шщш.LтxSdz.соm
他把簿子往袖里一塞,站起来道:“我过去看看。”
裴婉兰嫌热,把窗都支开了半扇,廊柱边那棵石榴树刚谢了花,剩一树青皮小果子缀着。
颜君斗到时,廊下没人,门扇虚掩着,里头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衣料蹭着榻沿。
他在廊柱旁站定,没跪。
裴婉兰出来时手里攥着条帕子,帕子湿了半截,大约是擦过脸的。她抬头见他在廊柱旁立着,脚下一顿,那帕子不自觉地往袖里藏。
“岳母。”颜君斗道,嗓音比方才在书房里低了些,“可还撑得住。”
裴婉兰往廊柱那头走了两步,一只手顺势搭在柱面上,指尖抠着那道裂缝:“撑不住也得撑。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话说得利落,尾音却飘,说到“撑”字时中气已经泻了。
她站定,把帕子从袖里又扯出来,没话找话地抖了抖,“仙儿在厨房熬粥,怜儿去帮衬了。雪怜那丫头笨手笨脚,米都淘不净。”
他看见她搭在柱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甲都掐进裂缝里去。
药性余波这东西他这些日子看了七八回,知道发作起来像潮水,退了又涨,涨到顶点之前最磨人——面上还能撑,腿脚先软。
“我扶您。”他上前一步,手已经递出去,递到半路又收回来半寸,改成了虚虚一托,托在她肘弯底下。
裴婉兰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推。
他这一托托得极稳,掌心里有汗,隔着夏布衫子也觉出热来。
她整个人往廊柱上靠了一靠,柱面被晒了一天,还存着暖。
“你这阵子倒学会不跪了。”她说。
“三弟说的,跪了也白跪。”颜君斗老实答。
裴婉兰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有笑的意思,又混着半分恼:“他倒会教。”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吸了口气,胸脯一鼓,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散得不大匀,末了带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廊下有风过,把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吹到脸侧,粘在腮上。
她伸手去拨,手到半路又是一抖。
颜君斗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本来只想拢头发,指尖却从鬓角一路擦过耳廓下头那一片软皮,擦得他自个儿指头一缩——她的颈子烫得不像话,像刚揭开的笼屉边沿。
裴婉兰浑身一僵,脸别向另一侧,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透了,红得顺着脖子根儿往下洇。
“岳母——”
“别叫岳母。”她闷声道,说完又觉得这话太露,补了一句,“叫得我……怪没脸的。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廊下静了一静。
远处厨房那头传来南宫雪怜一声短促的“哎呀”,大约是碰翻了什么,接着是南宫雪仙压着嗓子的斥责。
两个姑娘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水。
裴婉兰的膝盖忽然弯了一弯,整个人往颜君斗那边倾了半寸。
就那么半寸,她的肩就抵上了他的胸口。
颜君斗没躲,手从她鬓边滑下来,落在她肩上,按住了。
这一按,按得她的手也抬起来,虚虚搭住了他的腕。
“我这几日想,”颜君斗开口,声音就在她头顶上,低了又低,“往后岳母要骂,就当面骂。别闷在屋里拿冷水浇。”
裴婉兰搭在他腕上的手一紧。
“骂你什么?”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火气,“骂你不该来?骂你不该问?你倒说说,我该骂你哪一条。”
她嘴上这样问,身子却在他掌下抖了一抖。
这是药性又往上顶了一层,她的气息先乱了,一句话分成三截才说完,说完嘴唇还微张着合不拢。
颜君斗看见她唇上干起了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