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这才像是想起什么,看了顾清翊一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是是,老身糊涂了。将军莫怪。”
“老夫人言重了。”顾清翊面色如常,躬身行礼。
只是那一整场宴席,她都没有离开沈昭华半步。
入席时,她坐在沈昭华左侧,把陆知微特意安排在主桌的位子隔得远远的。
有人来向长公主敬酒,她伸手接过,替她喝了;有人想坐到长公主身边说话,她只抬眼看一眼,那人便讪讪地退了回去。
沈昭华夹菜,她先替她剔了鱼刺;沈昭华说热,她便让人把窗边的炭盆挪远;沈昭华起身去更衣,她也跟着起身,一路送到回廊下,就在那里站着等,站得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都说镇北将军冷心冷情,我看分明是黏人得很。”
“新婚燕尔嘛。”
“不对,我看将军那脸色,不像黏人,倒像在守城。”
陆知微端着酒杯过来时,顾清翊正好挡在沈昭华身前。
“将军。”他笑着举杯,“臣敬将军一杯,多谢将军与殿下赏光。”
顾清翊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陆相客气。”
“殿下不胜酒力。”顾清翊又替自己斟满一杯,“臣代殿下喝。”
陆知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忍笑忍得肩膀发颤的沈昭华,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摇头失笑,举杯饮尽,识趣地走开了。
沈昭华在她身后低声道:“本宫什么时候不胜酒力了?”
“今日。”
“本宫在书房那夜喝了大半壶黄酒——”
沈昭华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口,笑得眼角都湿了。
宴散时已是深夜。
回府的马车上,顾清翊靠着车壁,闭着眼,一言不发。
她今晚替长公主挡了十几回敬酒,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才饮上几杯。
此刻脸上看不出半点醉意,只有耳根比平日红了些。
沈昭华坐在对面,捧着暖炉看她,看了一路。
马车转过朱雀大街时,她终于开口。
“将军。”
“嗯。”
顾清翊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没数。”
“是吗?”沈昭华慢悠悠道,“那日在暖阁里,将军盯着本宫和陆相看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的。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本宫还以为将军在默背兵书。”
顾清翊睁开眼。
“后来本宫才想明白。”沈昭华托着腮,笑得意味深长,“将军那不是在背兵书,是在点兵。数本宫笑了几次,跟数城外有几路敌军一样。”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七次。”顾清翊终于低声道。
沈昭华一怔,随即笑倒在软垫上。
“七次?跟云州的隘口一样多?”
顾清翊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沈昭华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坐直身子,看着对面那个连侧脸都绷得紧紧的人,声音放轻了些。
“将军在意陆相。”
“臣不在意。”
“不在意,今日为何寸步不离?”
“陆府人多眼杂,臣是怕有人冲撞殿下。”
“不在意,为何替本宫挡酒?”
“殿下前几日劳累,臣怕殿下伤身。”
“不在意,”沈昭华又问,“为何连陆老夫人那一句没说完的话,都记到现在?”
顾清翊没有回答。
她确实记着。那时候我还想着——想着什么?想着让那个常来借书的小姑娘,做陆家的儿媳?
她不该在意的。
沈昭华是长公主,她从前与谁交好、与谁议过亲,都轮不到一个靠假官籍娶她进门的人来计较。
何况那人是陆知微,进士出身,当朝宰相,与她一同在朝堂上扳倒过两个尚书。
一个真正的、堂堂正正的男子。
不必束胸,不必藏身,不必在新婚之夜备好退路。
顾清翊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
“殿下与陆相相识多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臣只是觉得,殿下在陆相面前,比在臣面前自在。”
沈昭华看着她,笑意渐渐淡了。
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
不是醋意,至少不只是醋意。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万家灯火,明知道其中没有一盏是为自己点的。
“顾清翊。”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
顾清翊抬起头。
“本宫与陆知微,从前是盟友,如今也是。”沈昭华一字一句地道,“他拟折子,本宫出主意,三年里扳倒了两个尚书。京里传的那些闲话,本宫都听过,从没放在心上。陆老夫人当年确实动过心思,本宫也确实拒了。”
她顿了顿。
“至于自在不自在——本宫在陆知微面前自在,是因为本宫知道他要什么。他要朝廷的规矩,要文官的权柄,要青史上一个好名声。这些东西,本宫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从来不必猜。”
“那在臣面前呢?”
“在将军面前,本宫看不清。”沈昭华看着她,“将军藏着什么,怕着什么,想要什么,本宫一样也猜不透。”
顾清翊心口一紧。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可本宫偏偏想猜。”沈昭华倾身向前,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陆知微的棋,本宫陪他下了好些年。可将军的棋,本宫才开了局,便已经舍不得认输。”
她的指尖停在顾清翊的眉骨上,温热,轻得像一片落雪。
不是将军,不是驸马,不是定远侯。
顾清翊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车外传来阿霜的声音:“将军,殿下,到府了。”
沈昭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袖,起身要下车。
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她回头。
顾清翊低着头,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很稳,耳根却红透了。
“殿下。”她的声音很低,“下回陆相再来下棋……”
“嗯?”
“臣陪殿下下。”
沈昭华看着她,忽然笑了。
“将军不是说不擅棋?”
“臣可以学。”
车帘外,阿霜等了半天不见人下来,正要掀帘,青蘅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冲她摇了摇头。
雪又落了下来。
车厢里,长公主笑着反握住了驸马的手。
“好。”她说,“本宫教你。”
下了车,阿霜与青蘅都识趣地落在后头,连灯笼都故意举得远了些。
松涛院的门在身后合上时,顾清翊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她解下外袍,动作一板一眼,像是要把刚才在陆府守了一整晚的紧绷,全数收进规矩里。
沈昭华却没有立刻进内室。她靠在门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