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我听到苏念在里面喊。
“……变态。”
声音穿过门缝。穿堂过室。穿过我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钻进我耳朵里。
“毛巾呢?衣服呢?”
——完蛋。
“变态——!!!”
——好。
——完了。
——我忘了。
——我他妈忘了。
——我把一个女生从烂尾楼绑回家。
绑回家之后让她去洗澡。
洗澡之前没给她准备毛巾。
没给她准备衣服。
她身上那件校服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领口还有泪痕。
她现在在浴室里。
光着。
等我。
等我这个——“变态”——给她送毛巾。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拿着手机。右手空着。刚才在干什么来着?哦。给老王发微信。老王和他老婆都信了。现在全楼可能都知道了。
“等我一下!”
我冲着浴室喊。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心虚。
“等你?”浴室里传来苏念的声音。
隔着门,听起来闷闷的,但那股嫌弃的劲儿一点没打折。
“等你现织毛巾吗。等你现种棉花吗。等你现养蚕吗。”
“——你就不能安静三十秒吗!”
“不能。”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念的声音又飘出来。这次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嫌弃的、但又在预料之中的语调。
“你别告诉我你没准备。”苏念的声音从浴室里追出来。
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就知道、你果然、你这种变态怎么可能、的冷笑。
“你把一个女生绑回家,没准备毛巾和衣服?你到底有没有绑架的职业道德?”
“你再说我把你嘴再封上。”
“那你自己来封啊。”
——她说什么。
——苏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是不是洗完澡脑子进水了。
“变态。”
“快点。”
——好。
——毒舌女王。
——你裹着浴巾在我浴室里让我快点。
——你知不知道这个场景。
——这个场景放在任何一部正常的、健康的、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作品里。
——都是要出大事的。
门缝里又飘出来两个字。这次轻一点。像自言自语。像骂给自己听。
“再说话,”我嘴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去了,“小心我这个变态等下直接闯进去。”
——好。
——帅。
——妙。
——我把自己唯一复活机会用了。
浴室里彻底安静了。水珠从花洒上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然后。
“你敢。
声音很轻。
像贴着门板说的。
像故意让这句话从门缝里挤出来。
挤到我耳朵里。
然后她在门后面动了。
脚步声。
赤脚踩在湿瓷砖上的、黏黏的、滑滑的、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咔”一声。
浴室里面的门锁。
——反锁。
——但她说的是“你敢”。
——不是“不行”。
——不是“不要”。
——是“你敢”。
——这个句式。这个句式我见过。在烂尾楼。她说“有本事把我绑回去”。然后我把她绑回来了。现在她说“你敢”。所以按照这个逻辑——
——林默。你停止。
我转身。往自己卧室跑。经过沙发。经过茶几。经过那个被我盖了t恤的纸箱。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在啊。
——兄弟。
——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蹲下去。
把搭在纸箱上的t恤掀开。
箱子里的东西还在。
棉绳。
眼罩。
手铐。
项圈。
它们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像一群被抓包的小偷。
像在说“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出现在客厅。请把我们关起来”。
“好。”
我低声说。
“你们去坐牢。”
——安息吧。再见了。朋友们。我会想你们的。但你们不能出来。至少今晚不能。
我把纸箱抱起来。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布(
有点重。
绳子一大堆。
还有那些金属扣。
哐当哐当响。
像抗议。
像说“别把我们关起来”。
我抱着它往卧室走。
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我用屁股把门顶开。
然后把箱子塞进衣柜最里面。
在我把箱子塞进去前,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
那种“爸爸你要把我们藏起来吗”的、无辜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的——目光。
“别看我。”我小声说。
——好。
——安分点。
——大概。
关上门。衣柜门发出“咚”的一声。像在说“关好了。没人知道。”
我在衣柜里翻。
上面一层是叠好的t恤。
中间一层是挂着的卫衣。
下面一层是乱七八糟的裤子和不知道洗没洗的袜子。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抽屉里——毛巾。
找到了。
干净的。
——毛巾。有了。
——衣服呢。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毛巾。脑子里开始转。
——给苏念穿什么。
——我的衣服。
我的目光扫过衣柜里那一排——t恤。卫衣。运动裤。衬衫。校服。
——男友衬衫。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从我的太阳穴射进去。从后脑勺射出来。带着粉红色的、冒着泡的、甜腻腻的——轨迹。
——如果给她穿我的衬衫。
——白衬衫。或者灰衬衫。或者黑衬衫。
——下摆刚好盖过大腿。
——领口因为太大,歪在她一边的肩膀上。
——袖子太长,把手全部吞进去,只露出指尖。
——她站在浴室门口。
——脸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