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在等,一直绷着,就连呼吸都是算好的。今天她不看了。她笑,她说话,说很多话,说得很快。说他今天折那张纸折了七分钟,说程骁那块表是假的,说他书房里第三排左边第十一本书放倒了,说他书桌上那几张草稿纸,第二张第四行,有一个负号写反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她一直都什么都看得见。只是平时她不说。
铜床的栏杆很凉,她的手背碰到了,她没有缩,反而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在抖,很细,一直没停,可她抓得很紧。
她咬他。咬得比纽约那次重。咬完了又去亲那个牙印,亲完了抬起头,笑着问他:“疼吗?”
他没有答。
她就又咬了一口。
……
他没有快。
他没有动。
她拽他,他不动;她催他,他不应。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簇火自己慢慢烧到头。
“沈砚。”
“嗯。”
“你动不动?”
“你说呢?”
那些东西在她的血里烧。烧得她皮肤底下像有一层细细的电流,他呵出来的一口气落在她颈侧,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平时压得住的东西,今天一样都压不住。
他知道。他就是在等这个。
她咬他的肩膀,他不动。她咬他的耳垂,用最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不动。她的手往下走,走到一半,被他一只手扣住手腕,按回了枕头上。
“你到底要什么?”
“你知道。”
她知道。她瞪着他,瞪到自己先眨了眼。
“做梦。”
“那就等。”他说,“我不急。”
……
她试了所有的办法。
她跟他谈条件:设备的钱,我不要了。
他说:“本来也没打算给。”
她骂他,骂得很难听,英文中文轮着骂。他听着,甚至笑了一下。她拿程骁吓他,说她现在就去金融街那家酒店。他说,房卡在我口袋里。
最后她不骂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说话,呼吸一下比一下乱,全打在他的皮肤上。
床头那块表扣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砚。”
“嗯。”
她的声音很低,含在他的颈窝里,几乎听不见。
“求你。”
他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湿的,瞳孔大得几乎没有颜色,狠狠地瞪着他。
“我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求你。”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看见他的下颌狠狠地绷了一下,额角上一颗汗慢慢地滑了下来。
原来他也到头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她等。
……
……
那些东西在她血里烧着,烧完一阵,又烧起来一阵。她刚平下来一点,过不了多久,又去拽他。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她求。
窗外的山脊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一种很淡的蓝。
第五次的时候,天亮了。
她趴在他胸口,呼吸还没有平,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求了。”他说。他的嗓子哑了。
“我磕了。”她闭着眼睛,“不算。”
“那等你清醒了,”他说,“再求一次。”
她在他胸口笑了一下,没有力气再顶回去。
浴室里的水开得很热,热气把镜子蒙得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不稳,靠在瓷砖墙上,他拿着花洒替她冲,从头发到脚踝,冲得很仔细,一句话也没有。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被子是干的,枕头上有一点雪松的味道,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她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不在。他那一半的被子早就凉了,床头柜上的表也不在了。他大概七点就走了,所里的车来接的,她睡得太沉,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头疼得很厉害。
那些东西一夜就过去了,可它们走的时候,把她身上所有的力气也一起带走了。她的手脚发沉,嘴里发苦,全身的关节都在酸。最难受的是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像是一口井被人抽干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每个月都有这么一两天,岑岚会把日程表上的那两个格子空出来。
门轻轻响了两下。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端着一个托盘,一杯温水,一碗小米粥,一碟腌得很淡的小菜。她把托盘放在床头,叫了一声“许小姐”,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就出去了。
床头还叠着一套新的家居服,米白色的羊绒,尺码是她的。
她喝了半杯水,粥一口都没吃下去。
下午她是在他的书房里过的。
她穿着那套家居服,裹着一条毯子,缩在窗下那张很长的皮沙发上。冬天的太阳从西山那边斜过来,照在地毯上,照在满墙的书脊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那片光从地毯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
书桌上很干净。显微镜,几摞文件,一只黑色的保温杯。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得很严,封面上写着一个字。
程。
她看了一眼,没有碰。
他是晚上七点回来的。
她听见楼下的门响,听见阿姨说话,听见他上楼的脚步,不快也不慢,和昨天晚上一样。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来,看见她缩在沙发上,毯子拉到下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书桌上那个信封上,又回到她脸上。
“吃饭。”他说。
他什么都没问。不问她为什么还在,也不问她什么时候走。
晚饭在楼下的小餐厅。一张圆桌,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清淡的。她还是没什么胃口,筷子挑了半天,吃了几口。
他吃得很安静。吃到一半,他把自己面前那碗汤推到了她面前,把她那碗没动过的饭拿了过去。
她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她把那碗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是清醒的。
他也是。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谁都没有提前一天晚上的那一句——等你清醒了,再求一次。
她没有求。他也没有等。
这一次是较量。她把前一天晚上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他让她拿,拿到一半又很快地压回去。谁先软,谁先叫对方的名字,谁先移开眼睛——每一下都算数。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算清楚。
后半夜她睡着了。他下了楼,开了书房的台灯。
那几张草稿纸还在文件底下压着。他抽出第二张,第四行,从头推了一遍。
负号是反的。
那一步他推了两个礼拜,组里三个博士后都看过,谁都没看出来。她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不到一刻钟,是在那种状态底下,隔着半张桌子,倒着看的。
他把那一页重写了一遍,关了灯,上楼。什么都没有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