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门口,看得见半个人。
爸爸那件衬衫抖开的时候,江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先看见的是头发。两根,一根缠在领子上,一根挂在肩缝那一线,颜色深,长的。
捏在手里,对着阳台外头的光看。
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另一只手撑在台面上,指头压着台面的边,压得那一截泛白。
再把领口翻过来。
那个印子就在里头。光照上去,颜色还在,边缘清楚,落在那一块白上。
江晚棠的手指按上去,抹了一下。抹不掉。
手指收回来,停在半空,收进掌心去。
洗衣机关着,水管那边也没响。外头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
那个印子还在。
五点多江晚棠进厨房。围裙系上,头发重新盘了一下,盘得整整齐齐,拿小夹子别住,别了两处。
灶上先烧水,水开了下面条试了试咸淡,倒掉。鱼拿出来,两面划了几刀,抹盐,抹完搁着。菜一样一样洗,洗完摆开,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切得匀。
周砚从楼上下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
后颈那截露在外头,白的,往下连着背,背上一道浅浅的沟。头发盘着,盘得一丝不乱,露出耳朵,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珠子,厨房的灯照着,闪了一下。
“妈。”
江晚棠嗯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去。”
周砚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江晚棠也没赶。
“你爸说下午到,晚上的菜不着急,我先把这些备出来,中午两个人随便吃一口。”
江晚棠头也没回,说得很平常。周砚应了一声,这才去客厅。
过了一会儿,江晚棠的手停了。
“下午那件衬衫,你看见没有。”
周砚的心往下一沉,脸上没动。
“哪件。”
“你爸那件白的。领子上有东西。”
“没看见。”
江晚棠没回头,手上的刀又落下去。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刀落在案板上,还在切。切的是同一根葱,葱早就碎成末了。
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三菜一汤,客厅的灯开了一盏大的,餐桌上头的吊灯没开。
爸爸坐在主位,头发湿着梳过,眼皮底下青着。江晚棠坐在侧面,脸色跟平常一样,只是话少。周砚坐在对面,低着头吃。
“这趟见的那家,条件谈得差不多,就是要等他们的新厂上。”
爸爸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说了一句,没听人应。
“下个月可能还要去一趟,去就三四天。”
江晚棠把碗往边上推了推,夹了一筷子菜,没吃。
桌上安静了一阵。风扇在角上转,转到这一边,把桌布的边掀起来一角。
“你这次带的衣裳,都在箱子里放了一路。”
“脏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在那边怎么弄的。”
爸爸抬眼看了江晚棠一下。
“回来的前一晚才想起来洗,宾馆那台洗衣机小,塞不下,就搁着带回来了。”
“带回来一身都这样了,路上这半天。”
江晚棠把筷子放下了。放下的时候,两头都磕在桌面上,磕出两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一趟出去,箱子里的衣裳是谁给你收的。”
爸爸愣了一下。
“我自己收的,走的那天早上急,收了就往箱子里塞。”
江晚棠的眼睛看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洗衣区,把那件衬衫拿出来,走回餐桌,往桌上一摔。
衬衫摊在桌布上,领口朝着爸爸那边。
“你自己看。”
爸爸的眼睛落到领子上。
看了几秒,手指伸过去,把那根头发挑起来,捏在指头尖上看。
“这个是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
又翻过领口,看见那一个印子。手指按上去,按了一下,抬起来,指头上带了一点淡色。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江晚棠把这两个字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说不上来,可都在你身上。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天。”
爸爸张了张嘴。
“开会那家宾馆的洗衣房,人多手杂,衣裳放在一堆里。”
“洗衣房里能收到长头发,还能收到口红,那我倒想知道是怎么放的了。”
江晚棠的声音抖起来,抖了一下又自己压住。
“你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
江晚棠把碗从桌上抹到一边。抹得急,碗顺着桌面滑出去,到了边沿上没有停住,掉下去,在地板上碎开。
碎片溅开,有两片滑到桌脚边。汤洒了一地。
江晚棠转身进了主卧。
门关得很重。门框上那一片墙跟着抖了一下,客厅吊灯的链子也晃了两下。
爸爸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两片瓷片,捏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周砚把自己那副碗筷收了,端进厨房,在水池里放水泡上。水开着,开得厨房里全是水声。
爸爸没有马上跟过去,坐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剩了大半,汤碗还在,边上那一片瓷片碎得细。爸爸把剩下的碗摞起来,端到厨房,搁在台面上,说了句这里我来。
周砚退到一边。爸爸把瓷片捡完,用拖把把汤抹了,拖把拧在水池里,水黑了一片。拖完,站到阳台上去了。
隔了一会儿,阳台上有打火机的声音。
第二根烟点上的时候,周砚在厨房把水池里的水关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周砚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主卧的门关着,门底下一条缝,缝里头没有光。
爸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抽完,人没有马上进来,站在那儿,手撑着阳台的栏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一路过去,铃铛响得细。
后来爸爸进了屋,把阳台的门带上。门吸上那一下,声音不大。
周砚回屋,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坐到床上。
手机摸出来,在膝盖上亮着,亮得比屋里任何一处都扎眼。
小号那头先来了一条。
“我今天在他带回来的衣裳上翻出点东西来。原来他在外头一直是这个样子,我在家里守了这些年。”
周砚看着这一段,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马上回。
那头又来一条。
“我心里这口气,今天一整天都压不下去。”
周砚回:“什么东西。”
那头过了几分钟才来。
“头发。还有个印子,一看就是抹了东西的。”
又隔了一会儿,再来一条。
“他还说他说不上来。”
周砚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自己那扇门。门底的缝里进来一线光,客厅的灯没有关。
走廊里还留着一点烟味,飘到屋里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