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就是闭眼,睁眼,天亮。
这会儿我一条胳膊被宁宁压着,我不敢动,怕一动宁宁就醒了。
我闭着眼睛,听着。
楼下老邢家的电视早就关了。洗衣机在卫生间里,筒还挂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院子那头有辆车过去,声音从这头到那头就没了。
我把手机摸过来,定了八点的闹钟,搁在床头柜上。
我这会儿没想我那出差的儿子。
我想的是明天早上我要早一点起,起早了我能在她睁眼之前把粥熬上。
我想完了就睡了。
礼拜六这晚上,我搂着她,睡得比在自己屋里哪一晚上都沉。
第二天早上八点,闹钟响。
我一睁眼,手先摸到的就是一身的软。
我一条胳膊还压在她脖子底下,她整个人还在我怀里,两条腿交在我腿上。她比我醒得晚,还在睡,鼻子里那口气匀得很。
我先闭了一会儿眼。
我这会儿心里很踏实。我搂着的这个人是热的,是软的,她不会跑。这一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台外面有一辆自行车过去了,铃响了一声。
我把手往下挪,落在宁宁的胸口上。
我捏了捏。
一边一团,分量压在掌心里,我这一只粗手能捏出个形来。我捏一下松一下,捏了三下,那一粒在我掌心里立起来,硬的。宁宁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把手压得紧一点,她呼吸就粗了一点。
我心里那点东西又上来了。
可我这会儿没劲了。昨晚,三次,五个钟头,我这五十七岁的身子,我坐起来的时候头是晕的。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坐在床沿上,回身看她。
宁宁还睡着。
被子滑到她腰上,宁宁的肩膀和胳膊露在外面,肩膀上有一块红,是我压的。宁宁的头发乱成一团,一半压在脸底下,一半散在枕头上。嘴唇合着,有一点干,下巴上还有我擦过的那点白印的痕迹。
我看着她,心里是满足的。
我这辈子没有闺女,也没在后半辈子搂过什么人睡觉。我老婆走之前那两年,我们俩早就分房睡了,她那病夜里疼得叫,我睡在走廊里那张躺椅上,两个钟头起来一回给她打水。这些年我一个人睡,屋里就我一个人喘气。
这会儿我坐在这儿,看着这张脸。
我低下头,先把宁宁的头发从她脸上撩开,然后在宁宁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碰一下,碰完了我抬头。
发现宁宁嘴边还有一点口水的印。
我就俯下去,把宁宁整个嘴含住。
我这回吻得慢。我一只手托着宁宁的脸,把宁宁的嘴唇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吸,吸宁宁的上唇,再吸宁宁的下唇。宁宁的嘴是温的,里面那点湿是凉的。我把舌头探进去,找到宁宁的舌头,裹住,慢慢吸。
我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我疼。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我弄了她三个钟头,我搂着她睡了一夜,我这会儿吻她,心里出来的是这个字。
我的鼻子有点堵,吻得长了喘不上气,我从鼻子里出气,呼哧呼哧的,很响。我停了一下,换一口气,又压下去。
两分钟。一直到我喘不上了才松开。
这两分钟里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连我那儿子我都没想。我就知道我这怀里这个人是热的,宁宁嘴里是软的,宁宁嘴里的气是从宁宁身上出来的,是活的。
我这把年纪了,我这半辈子把人一个个送走——我娘、我老婆——我这一回搂着的人没走,她还在我怀里喘气。
我这心里就满足。
我抬起来的时候,宁宁的嘴唇跟着我抬起来一点,一条丝从她下唇拉到我嘴边,拉长了才断,断在她下巴上。
我拿手指头抹掉。
我坐在床上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起来。
我心里舍不得。
我一件一件地检查了一遍屋。
地垫还在门边上,我出门的时候踢歪了,我把它摆正。拖鞋在床底下,我拿出来,两只并齐,鞋头朝外。宁宁的手机,我拿了过来,放在枕头边。床单我拉了拉,边角掖平。椅子上那条裙子我拿起来,抖了抖。
我从抽屉里拿了条内裤,给宁宁穿上。她腿是软的,穿的时候得一条一条抬起来,我把那两条腿抬了两回才穿上去。
裙子我从宁宁的头套下去,一根肩带归到肩膀上,另一根也归好。我把宁宁翻了一下,把裙子在她背后拉顺,再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她翻过去的时候嘴里“唔”了一声,没醒。
我把自己的衣服抱起来。背心、裤子、那条旧毛巾,抱在怀里。
走之前我又回了一次头。
宁宁侧过身睡,被子滑下来一段,肩膀露在外面。她的头发还是乱的,脸颊压得红了一块。我站着看了十几秒,什么念头也没有,就是看。
我轻轻把门带上,没让它响。
我回自己屋,把衣服塞进床底下那个纸箱子,旧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我出来,进了厨房。
我把米淘了两遍,泡上,把粥熬上了。
【许宁】
礼拜天上午,我醒过来的时候,钟上的针是十点四十四分。
我先觉出来的是嘴里。thys3.com
嘴干得要命,嘴唇裂了一点,舌头上像是糊了一层东西。我咂了一下,嘴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腥的,又腻。
我坐起来,头还有点沉。
我记得昨天晚上洗完澡,记得爸端着那杯水出来,记得我喝了,记得我站起来往房间走,记得我扶了一下墙。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又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我这是怎么上的床。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照镜子。
我的嘴唇比平时肿,下嘴唇中间那一点红得深。脖子上侧边有一块淡红,不是那种明显的印子,就是一块淡的,我歪着头看了半天才看见。
我漱口,挤了牙膏,刷了两遍牙。
刷第二遍的时候,舌头根那儿还有点腻,我拿牙刷往嗓子那儿够了一下,干呕了一会。
我还是觉得嘴里有股味。
我拿手在嘴边扇了两下,又拿水含着,含了一会儿吐出来。那股味道没散。它不像早饭没吃的那种口气,也不像上火了那种苦。我说不清,它不是从胃里上来的,它就在嘴里,在舌头后头、上膛靠后那一片。
我又漱了一回。
我把头发扎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这个人不爱胡思乱想。这会儿我心里那点东西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我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我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我换上干净衣服,把昨晚那条裙子从椅子上拿起来,一看,叠得板板整整的。我这个人从来不叠裙子,我脱下来都是一把扔椅子上。
我拿着裙子站了一会儿。
我拉开抽屉数了数我的内裤。
我这个人是那种心里有数的,抽屉里哪条是哪条我都知道。我数了一遍,少一条,就是礼拜二找不见的那条灰的。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一条。
我把抽屉推回去。
我还看了一眼床底下。我那双拖鞋摆得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