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开来解释自己的灵魂「分成两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嗯……你知道神话里,仙人们偶尔起凡心时,会用法术分出一道自己的分
身,下放到人世间嬉戏,或者点化有缘人的那些故事吗?你会说分身就是仙人么?
不完全是吧?但分身便不是仙人么?好像也不对。韩良便是我在大燕的分身,周
铭便是我在天外天的分身。」
梁清漓有些了然地说道:「哦,夫君这么说,奴家便明白了。但听夫君所说,
夫君同时是韩良与周铭两个人,而韩良是分身,周铭才是夫君真正的本身面目?
夫君,你是仙人么?」
我叹气道:「我虽然有些超乎常人的能耐,但离这种神通盖世的仙家人物差
了十万八千里。比起分身,每一个『周铭』所降临的那片天地,都跟主体的我没
有差距,不像故事里的仙人那么主次分明。」
「我的理解是这样的:我的灵魂是这些不同的国度,不同的人生里的『我』
聚集在一起的东西。在这里与你说话的是韩良,是大燕的我,但也是周铭。周铭
在大燕之外,有着自己的人生,他来自一个叫中国的地方,是中国的我。中国是
一片跟大燕有些相似的神州大地,但是处于遥远的未来,是一个比大燕还要晚千
年的地方。『周铭』能够在不同的异域间旅行,然后正是来到这方天地后,成为
了大燕的我。
梁清漓闭眼揉了揉额角,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神情又一次绷紧。一阵令我心
脏狂跳的沉默后,她缓声问道:「那么夫君到底是『韩良』,还是『周铭』呢?
对奴家来说,这许是唯一有价值的问题。」
「都是,但也不完全是。」
我想了想,将这些时日来,对于自己的经历的一些疑惑与思考,和思考后的
结论对她,也是对自己解释道:「佛家的道理你也有所了解吧?超脱于时间和寰
宇,肉身皮囊,剥离了一层层虚妄之后,留下的最纯粹的东西,便是『我』的本
性。这份本性在大燕,便成了韩良。在天外天的『中国』,便成了周铭。」
「虽然两者会有些表面上的不同,但这都是在红尘中因缘际会而生,因缘离
散而灭的色相。真正属于我的本质,无论时间地点,无论贫富善恶,都不会有所
改变。所以,韩良是我,周铭也是我,我是他们,但也不止是他们。就如你是梁
清漓,梁清漓也是你,但真正的你也不止于此那样。若这一生是修行,那我们便
是在寻找,在挖掘这份本性。」
若将穿梭时空的经历当成色界的缘生缘灭,那我在其中的挣扎和煎熬,便是
属于我自己的业报。明晰自己的内心与真实的意愿,是修行,也是明心见性的道
路。金刚经有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也许从
某种角度上来说,我痛苦于自己的心意和对恋人的辜负,只是落入了我执的陷阱
里而已。
但我毕竟不是佛教子弟,我想纵情地去爱,去恨,去体验心中最真实,最诚
挚的情感,想要找到俗世的解决方式而不想要将这些对自己重要的东西「放下」。
甚至,我不愿割舍这份自己为难自己的争斗,因为放下了这自我矛盾的纠结,我
便缺失了自己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这样的「放不下」或许能称之为执念。但,如果去除了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
去除了色相香味触法这六识,还是固执地想要去寻找这样与自己和解的答案,那
么这份愿望的力量,或许能算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本性了。
梁清漓嘟嘴道:「夫君在飞龙寺待了小半年,说的话也跟大和尚们一样了。
奴家资质愚钝,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是么?我倒觉得你似乎颇有体会的样子呢。」
梁清漓轻声说道:「奴家是这样的理解的。眼前的夫君便是真实不虚的夫君,
以前是,以后也会是。更多的,便是庸人自扰的烦恼。」
「嗯,没错。」我微笑道,「或许还能加上这么一份体悟:无论是在哪个国
度,在哪片天空下,你遇到的,总会是真正的我。而遇上了你的我,也每次都会
为你倾心的。」
「夫君本不必对奴家说这么多的。不仅是为了奴家,甚至为了夫君自己,如
今奴家知道了,便无法不去思虑,去疑问。这样,真的比保留这些小小的心思,
更好吗?就算不对奴家明言一切,奴家也相信夫君的爱是真实的。而这对奴家便
够了。」梁清漓抿唇问道。
我满脸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因为我很自私,也因为对爱人保留这么多关
于自己的心思,实在是一种很难受的负担。这也许是一种奢望,但我一直想要有
一个无论如何都能与之分享自己的心思经历,在见到我所有的好与坏之后,仍然
接受这一切的人。我希望你是那样的人,清漓,我也希望自己能够为你成为那样
的伴侣。但这也是个很苛刻,很理想化的要求,所以我这么擅自坦白,只为了自
己心里能够卸下负担,其实是一种极为自私的行径。」
梁清漓若有所思地说道:「自私么?也许吧,但……奴家却觉得这种彻底袒
露心声的行为,很棒呢。」
「其实这还不是最自私的。」我停顿了一阵后,万分艰难地说道:「……在
第一次异域之旅时,『周铭』来到了大燕,成为了『韩良』遇上了你,与你结成
爱侣。但是在那之后,我又进行了一次异域之旅。我去了一个在遥远的未来里,
处于极西之地,名为西联的地方,在那里,我成为了一个叫做杨凌云的男子,遇
上了西联的两个女子。然后……对她们动心了。」
「我不想对你隐瞒这件事,所以在此对你坦白交代。无论是韩良、周铭、还
是杨凌云,从本质上,终归都是我。哪怕在遥远的天外天,借用着属于杨凌云的
躯壳,我也是我,没能保持忠诚的心。对不起,我背叛了你的信任。」
比起天外天的旅客,异域的灵魂,这才是真正让我难以启齿的自白。我不知
道我现在的脸色是什么样的,滚烫的脸庞交杂着羞愧,纠结,自我厌恶,和迟疑,
应该很难看吧。我在说这话时,甚至有些不敢直视恋人的双眼,但还是硬着头皮
将一切都交代了。
梁清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神色复杂而难以琢磨,但我清清楚楚地从她脸上
捕捉到了令我的心一沉到底的难以置信与难过。
我令她失望了。
我……对不起她了。
哪怕是闻香散人将我打得半残的拳掌,与过去一年的伤病折磨,都比不上这
份醒悟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