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后一倒靠在松软的草堆上,事情越发有趣了。
身处与世隔绝的山谷,前后无路,还不知能活多久,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慵
懒些,随性些,也麻木许多。栾采晴自己就是,随遇而安,生死都不太放在心上,
才敢一次又一次触祝雅瞳的霉头。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祝雅瞳,令她忽然之间发
生这样的变化,锐利的锋芒又在她身上出现!
祝雅瞳也察觉了她的目光,面蕴寒霜地走近。栾采晴大骇退后道:「你......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祝雅瞳亮出一口森森白牙,冷然道:「都怪你太碍事!」一指
点来,避无可避,栾采晴脑中一阵晕眩,就此沉沉睡去。
吴征疲累已极,在洞中的草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干草虽简陋,却经过千挑万选,又反复压实,躺着并无不适。累也着实是累
了,每一个话题都反复斟酌,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简直比修习观风听雨还
要累。可是脑中一团乱麻,睡意全无。
早早躲进洞里,只是为了给两名爱美的女子足够的空间。每日如此,然后又
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两世为人的 记忆与见识,都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复杂的关
系。想要给祝雅瞳多一些关怀与快乐,却一次又一次地倍受打击。
从前 记忆掌控的躯体,爱上了这副躯体的母亲。吴征苦笑连连,悲与欢苍天
捉,究竟何去何从。
堵了快大石头般沉闷的胸臆,针扎般疼痛的心口。 记忆里有一个词叫做尬聊,
这几日来,与祝雅瞳的话越发少了,也越发尴尬。自己怎能如此对待她?数日前
桃花山的生死夜战,她对自己的疼爱发自骨子里,更可贵的是,这二 十年来,她
一直如此。
「上天总在戏于我,待她可就是彻彻底底地不公了......我究竟该怎么办?」
吴征瞪大眼睛运足目力望着漆黑的洞顶,像在一片浓雾中寻找光明的方向。
「她是我娘,也是一个女人。很可怜,很孤独的女人。而且她很好,值得人
去疼爱她一生一世。若她不是我娘,我会义无反顾决不犹疑,就像当年追求雁儿
和菲菲一样。」吴征胡思乱想,叹了口气翻身而起坐在床边垂着头:「前世的记
忆助我有了现下的成就,她究竟算不算我的亲娘。若不是该有多好......可若不是
就少了一份亲近,又该多么遗憾?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
反反复复的纠结,满腔千言万语无法与人诉说,吴征抽了支干草在地下写写
画画起来!写上几划便顿上一顿,陷入沉思般出会儿神,又写上几划。
地下的字句长短不一,每写一句,就叹息一声。目光迷茫又转清明,来回几
度后心中暗道:「若是菲菲知晓了这一切,会叫我怎生做?若是雁儿喔?玦儿喔?」
最后一句始终写不下去,吴征揉了把脸,心中又道:「罔顾人伦?罔顾人伦?
若是情到深处,与人伦相比哪个更重些?何况若是再顾惜人伦,恐怕母子之间都
要疏远生分了......个中得失,理应当机立断,有所取舍才对。唉,我自是千肯万
肯,可她喔......我总不能迫着她,虽说以她对我的疼惜,最终定然要答应的。可
若不这么做,旁的还有什么办法......」
「征儿,你还没睡么?」祝雅瞳踏入洞中,微微一愣,夜间昏暗,只见吴征
挥动干草,在地面上划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时看不真切。
「娘......」吴征思量得心无旁骛,陡然听见声音吓了一跳,手忙脚 乱欲抹去
地面的痕迹。洞口的月光正印着祝雅瞳肃穆,也坚毅的面容,吴征忽然明白了什
么,迅速镇定下来,咬了咬牙,地面的字迹只以衣袍略作遮挡,不再擦去。
果见祝雅瞳款扭柳腰,轻移莲步在吴征身边坐下。刚沐浴的身体融合甘泉的
清新散发着幽幽暗香,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背脊,如芙蓉出水一样淡雅而高贵。出
尘脱俗,千娇之姿,眉头却总有淡淡的忧愁,从前吴征不明,现下已知个中缘由。
可如今,她的眉头蹙得更深,仿佛左右为难,忧虑更甚。
「我睡不着。」吴征的目光清澈如水,似已想通了关窍,只是纠结于不知如
何出口,尚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娘知道你满腹心思,这几日......苦了你了,都是娘给你带来的烦恼。自小
到大,娘都没有尽好一个作为母亲的责任。」祝雅瞳缓缓探出手,犹豫着,迟疑
着,终究落在吴征发顶轻轻抚摸。
「娘别这么说......」
「不!」祝雅瞳斩钉截铁地打断,扬了扬下颌,爱怜无限地看着吴征,柔荑
已摸着他的脸颊道:「是娘没有做到,才让咱们母子分离了那么多年。才有......
现下的......的......事情......」
吴征抽了口冷气,他绝然想不到祝雅瞳会主动揭开这一片不可触碰的禁区!
脑中电闪雷鸣一片嗡嗡声,耳听祝雅瞳继续说道:「没做到的事情,便是没做到
了,不能因为征儿没有怪罪娘便算了。就像......咱们母子俩相认之后,日渐一日
越发生分了,还不如征儿第一回来祝家之时,一切都是娘的错。」
祝雅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又无比清晰,目光更是始终
与吴征对视。随着心事像一曲悲歌流淌而出,祝雅瞳蹙眉,抽了抽鼻翼,又狠狠
地咬着香唇!花朵般的唇瓣弧线优美,丰满而润泽,她咬得甚重,虽未咬破唇皮,
不一时便嫣红若血!
吴征诧异,惊讶,到恍然大悟!不仅是自己正承受着痛苦,祝雅瞳心中的痛
苦何止强过他千倍万倍?他动情地握住抚在脸颊上的手道:「娘......孩儿......唉
......无论如何,你莫要折腾自己!」
祝雅瞳深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洞外,一字一句道:「娘先要给你陪个不是!
方才在洞口,娘居然想躲着征儿不见,娘不能原谅自己,绝不能!!你永远是娘
的小乖乖,心头肉,娘岂可因自己的过错苛责于你,逃避于你?慈母多败儿也好,
亲娘溺爱也好,娘不在乎!娘也相信征儿懂事,不会选错了路。娘现在想问征儿
一句,征儿,想要娘怎么做?娘想听征儿的心里话,无论是什么都不要紧!」
吴征紧紧握着手中的柔荑,心头大痛。枉为男儿,枉做人子!
轰隆隆!晚春的夜里又下起了小雨。天地之间,这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谷瞬间
便融进了雨幕里。吴征忽觉被这道天雷贯顶!
祝雅瞳已袒露心迹,她不接受现下的一切。只要能有所改变,一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