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已在殿里转了两遭。他走得极慢,每行三五步便停下来,闭目立上一
会儿,略略偏过脑袋,仿佛在听甚么寻常人听不见的细响。偶尔蹲下身去,拈一
撮地上的灰土,先送到鼻下嗅一嗅,又用指腹慢慢搓开,对着灯焰细看。
赵刚始终不曾催促。他见过玄清子在驿路上替一个染了时疫的脚夫诊病,也
是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那脚夫当时烧得满嘴胡话,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玄清
子只叫人取井水、老姜和几味寻常草药,守了一夜,次日那人竟能扶墙起身。
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忽然站住不动了。
赵刚的眉头微微拧了拧。他瞧见那老道士从灰堆里拈出甚东西来,凑到面前
端详了半晌。
「赵将军。」玄清子没回头,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赵刚上前两步。
「你那夜差人在这庙里寻了多久?」
「约有两个时辰。前殿后殿并两间偏屋都翻过,墙根、供案底下亦用铁钎探
了,地砖也起过七八块,并无夹墙暗窖。」
「人手可都靠得住?」
「俱是某自京里带来的校尉。」
玄清子把那粒黑物递给鹤童。鹤童先以银针挑开,又凑近闻了闻,低声道:
「师尊,这里头有松脂、血竭、雄黄,又像掺了一点尸蜡,火候过老,辨不
尽了。」
赵刚眉头微动:「尸蜡?」
玄清子不答,反问道:「赵将军,你道此庙若只是乞丐流民歇脚,该有甚么
气味?」
赵刚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酸臭馊腐之气,若有人曾在此便溺,还当有
腥臊之气。」
「嗯。」玄清子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在虚空中一点,「你且闻闻,现下这里
除了这些腌臢气味,可还有别的?」
赵刚用力嗅了嗅,除了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和尘土味,隐约间似乎还有股若有
若无的……香气?不,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像是甚药材烧焦后的余味,混着点铁
锈般的血腥气。
「似有一股……焦糊的血腥味?」赵刚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赵将军果然敏锐,不愧侍奉真人许久。」玄清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常人只道血腥气乃是死物发散,殊不知,这血气之中,能藏污纳垢,也能牵引
因果。
此间那缕焦血,正是有人拿血并香料同燃,故意牵引四下游离之气。」
「血引?」赵刚听着,心里却并未全信。他混迹北司多年,见过的术士不下
百个,个个开口便是天机地脉,真正管用的不过二三。玄清子此人来头虽大,话
里的虚实尚需细细掂量。他脸上不露声色,只沉着嗓子道:「这又是何等妖法?
莫非有人在此处杀人祭鬼不成?」
玄清子仍不回答,只抬袖在七盏铜灯上一一拂过。他袖风所至,灯焰先是一
伏,继而重新挺起,原本青黄的火色竟渐渐透出一层幽碧。那碧光并不甚亮,却
似水纹一般,以神像为中心,在殿中缓缓荡开,照过供案、墙脚和地砖时,原本
看不真切的痕迹便一处处显出来:靠门有两枚半残的鞋印,鞋底沾的是庙后黄泥;
供案右边有一条拖拽重物留下的浅沟;西墙下还散着许多细小粉末,灰中夹
黑,黏作米粒大小的团儿。
鹤童蹲下去,用银匙刮起一点粉末,滴了两滴药水。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团,
发出一股甜腥气。
「果是尸蜡混香灰。」鹤童道,「若是寻常线香,灰落水便散,不会凝成这
般。」
赵刚眼皮轻轻一跳。
尸蜡这物,寻常百姓莫说使用,连听也未必听过。北司每年从仵作、刑场与
无主尸身上收取一点,大半不入公账,只由专人送往京师,说是西苑炼药所需。
江湖方士能弄来此物,要么是盗坟掘尸,要么便同官面上有路数。
赵刚脑中不由得闪过乱坟岗那一夜。鲁忠回来时只说人已死透,母子二尸一
并抛入旧坟坑,谁料隔日去验,坑里却只余两摊血和拖痕。那厮当时还咬定是野
狗豺狼拖走,赵刚却知,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间也拖不走两具成人的尸身,可何况
那个云二少爷并未身死,尚有余力挣扎,可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的痕迹。彼时东关
案牍堆叠,盐运司又催问云家账册,他只得把疑窦暂压。如今看来,那对母子未
必死透。
玄清子忽然道:「赵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赵刚抬眼:「某只是想起一桩旧事。」
「将军是想起把柳氏交给鲁忠的旧事罢?」
殿外几名校尉俱垂下眼睛,仿佛甚么也不曾听见。赵刚脸色不改,握刀的手
却稍稍紧了一分。
「道长既提起,某便斗胆问一句。」赵刚缓缓道,「道长曾差人送来谶语,
『逢林则入,遇妇则擒』,某依言拿住柳氏。只是其后赶往密道出口,把人暂交
鲁忠看管,这一步,也在道长卦中么?」
玄清子正以鞋尖拨开香灰,闻言只淡淡一笑:「赵将军倒是心细。贫道当日
所得兑下坤上,泽地萃。萃卦九四爻,爻辞曰:『大吉,无咎。』你可知应在何
处?」
「某不通易理。」
「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然上承尊位,下聚众望,所行虽借旁人之手,
尚可成事,故云大吉无咎。」玄清子回过身,青焰在他背后不断升腾,「你身边
可用之人何止鲁忠一个?只是鲁忠也好,旁的总旗、校尉也罢,卦示大势,贫道
隔着千里,难不成还要替你把谁值守、谁换班、谁起了歹心,一笔一笔都写在纸
上?」
这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赵刚听着,却如查案时遇见了那等句句有理、偏
偏抓不住一处实话的老猾犯人,胸口微微发闷,仍追问道:「那么柳氏惨死、云
家小儿被打断双腿,母子一并抛尸荒野,这些祸事,道长可曾算到一分半分?」
玄清子终于挺直了身板,那双井水般的眼睛直望着赵刚,忽而笑了一声:
「贫道若能算到每一分,今日何须站在这漏雨破庙里,一寸寸刨灰闻土?赵
百户,人心变于呼吸之间,贫道所学,不过于万千乱象中窥得一线,岂能事事料
中?鲁忠起了甚么念头,连你这位相处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倒要一个千里外的
道人替你看住么?」
殿中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赵刚躬身道:「卑职失言。只是此案明暗两线相缠,云家母子失踪,鲁忠又
不断补谎……」
「你怕贫道推你在前头。」玄清子替他说了下半句,声气反倒缓和下来,
「这也不怪你。北司里的人若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