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沾染上的干涸血污。那伤口处皮肉翻卷,鲜红中夹杂着黄白的脓色,每一次麻布擦拭都引发肌肉一阵抽搐,他却一声不吭,只牙关咬得死紧,额角沁出黄豆大的汗珠,顺着坚硬的颊骨滚落,滴在赤着的胸膛上。火光映在那道道狰狞交错的伤疤和他粗犷如石雕的面容上,将那份铁打硬汉的狰狞与凶悍刻画得淋漓尽致。
崖洞内深处,穆桂英独自伫立。洞门有寨兵把守。她已卸去甲胄,仅着一身藏青色细棉布劲装,更显出肩宽腰窄、英气勃勃。但此刻,她并未注视那些从西夏营地抢回的、堆积如山的黍米粮包、盐巴铁块和几捆精良布帛。她的目光凝聚在角落蜷缩成一团的人影上,凤目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个被掳走的妇人孩子。三四岁的小女孩,蓬头垢面,一身粗布棉袄破烂不堪,沾染着泥污和不知名的暗黑污渍。她如同受惊过度的小兽,紧紧缩在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老妇人怀里。老妇人干瘦如柴的手像枯爪一样,死死护着孩子的头和后背,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沟壑间填满绝望的哀愁。
“俺……俺娃他爹……就被那群畜生……推到前头挡箭……”老妇人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语句,干枯的眼窝里不断涌出浑浊的泪水,“俺儿媳妇……被……拖了进去……再没出来……求求寨主……收留俺奶孙……”她颤抖着想跪下磕头,却被小女孩死死抱着腿,发出一阵惊惧小动物般的呜咽啜泣。
穆桂英的心脏猛地被攥紧。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尘味、汗酸味、残留的血腥味、以及隐隐从营地方向飘来的尸臭,混合着这对祖孙身上散发出的、如同衰败荒草般的绝望气息。她深吸了一口这浑
浊冰冷的空气,腹中空空带来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倦怠和沉痛。她缓缓蹲下,解下系在腰间、还带着体温的一小囊水袋——这是寨兵递来的补给之一,内装温热糖水——小心翼翼地递到那正惊恐抬头窥望她的小女孩嘴边。
“喝一点,暖身子。”她的声音放得极低,柔和下来的音色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女孩如同受惊的小兔,飞快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老妇人褴褛的棉絮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写满恐惧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穆桂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递着温热水囊的手。
老妇人哆嗦着接过水囊,浑浊的泪眼里闪过受宠若惊和更深的悲戚,语无伦次地絮叨着感激。
穆桂英站起身,转身望向崖洞门口。洞外天光已大亮,谷中那片血腥狼藉的战场已被清理出一个角落。李元昊正指挥着几名寨兵将堆积起来的缴获物资——粮袋、盐巴,还有从西夏士兵和营地帐篷中搜罗出来的几件半旧的皮袄、毡帽、甚至几块腌肉——一样样分类码放。几十名被解救出来的汉民男子站在不远处,大多赤着脚,衣衫褴褛,在寒冷的晨风中瑟瑟发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却又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出的麻木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如风中之烛的生机。他们的目光紧紧地黏在那些堆积的物资上,如同饿狼盯着猎物。
穆桂英迈步走出崖洞。寒风扑面,吹起她额前几缕细碎的鬓发。那英挺如剑的身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在晨光与寒风中战栗、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朗声道:
“众位父老乡亲!我穆柯寨无能,未护得一方周全,致诸位遭此大难!” 她声音清澈如金石交击,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前的空地。“今日略施薄力,从虎口中救得尔等性命!然家园被毁,亲人生死未卜,此痛彻骨!穆桂英无能,此恨亦难消!” 她凤目含煞,扫过远处那片黑黢黢、已成废墟的营地方向。
稍作停顿,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力量,一字一句道:
“此战所得贼资——黍米麦豆,凡五担!盐巴四斗!布帛二十匹!另有皮袄毡帽等御寒之物若干——” 她手臂一扬,指向那堆在晨风中显得无比厚实的战利品,“并非穆柯寨之财!乃贼寇掳掠你们父兄姊妹所有!”
人群瞬间死寂!几十双眼睛猛地瞪大!
“此物当归!当还与乡邻!用以重起炉灶,糊口度日!”
她清越的声音如同惊雷落地,炸响在每一个颤抖麻
木的心底!
“福伯!”她目光转向身后肃立的头发花白、神情稳重的老管事,“你亲自带人,按此间百姓各自所属村落、损失轻重,立时分发下去!务求公平!有孤儿寡母、老弱病残者,优先多给一份越冬衣粮!”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每个字都如同重拳,凿在众人心坎上!
“穆柯寨纵粮草有限,也断无吞没此救民于水火之资的道理!”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寒风卷动旗帜那如同呜咽般的猎猎之声!但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一刹那。
“噗通!”
“噗通!噗通!”
人群最前方那个曾跪在穆桂英身前、老泪纵横的干瘦老妪,第一个瘫跪在冰冷的土地上!紧接着是更多的身影!如同被狂风折断的麦子!几十个劫后余生的男男女女,连同那些搀扶着才勉强站稳、瘦骨嶙峋的青壮,全都朝着那道伫立崖前、藏青劲装英姿勃发的身影,重重跪倒!
嚎哭震天!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屈辱、悲痛、绝望……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物归原主”、“雪中送炭”的滚烫宣言彻底冲溃!如同决堤的洪流!
“青天大老爷啊——!”
“寨主活菩萨——!”
“穆元帅!穆元帅大恩大德!杨家英魂在上啊!小人……小人……”嘶哑的哭嚎语无伦次,有人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冻硬的黄土地!泥土沾上泪水,糊了满脸!
那先前惊恐的小女孩,此刻也似乎被这滔天的感恩悲伤风暴所感染,在老妇人涕泪交流的摇晃怀抱里,终于发出响亮的、如同被抛弃般无助的嚎啕大哭!
悲声震野!哀恸撕心裂肺!
李元昊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捏着那半块沾染血肉和药粉的麻布,肌肉贲张、如同钢浇铁铸般的身躯笔直地矗立在物资堆旁。火光在他裸露的宽阔脊背上勾勒出如同古铜山脉般硬朗的起伏。他深陷的豹眼看向那跪倒一片、哭嚎震天的场景,又缓缓抬起,落在那道立于崖口、寒风卷得衣袂猎猎作响的穆桂英侧影上。那英挺冷冽的脊梁上,此刻也仿佛承载着泰山般的重量与无形的枷锁。
“当——当——当——!”
山寨方向,巨大的铜钟带着沉闷雄浑的音浪,一波波撞击着沉寂的山谷,在凛冽晨风中传向四方。那是召唤凯旋将士的钟声!厚重的钟声悠远苍凉,激荡回旋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与悲嗥的山坳上空。声音遥遥,如同天边滚过的闷雷,盖过悲泣,宣告着某种暂时的“胜利”
。
崖洞口。穆桂英的身姿如同风雪中的孤松,英挺,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如山岳般的倦意与寂寥。那口温热的糖水囊仍紧紧攥在她骨节略显粗粝的手中,冰冷的锡制囊口已被她手心浸出的汗渍和寒意浸润。她并未低头看匍匐在脚边尘埃、涕泪横流的人群,凤目投向钟声传来的山寨方位。那目光穿透层叠的黄土丘陵和呼啸不止的风,显得深邃而凝滞。
腹中那股经久不绝、灼烧般的空乏感又攀了上来,搅动着酸涩的胃液。一夜殚精谋算,半宿浴血奔袭,身体里积蓄的力量已近乎抽空。然而心中那无形的枷锁,那属于浑天侯、属于天波府未亡人、属于此刻这些痛哭流涕之人眼中活菩萨、女诸葛的沉重责任……却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