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自信心原本被耿照摔得稀碎一地,但心珠差点把青年的脑袋煮熟,昏醒浑噩间,暂时忘了那份胆寒恐惧,一见是始终没能吃掉的舒意浓送上门,以为是血骷髅召来的援军,色欲熏心,出言亦当不逊。
文士剑眉蹙起,血骷髅赶紧一扯青年,低声道:“莫犯浑!这贼贱丫头已然叛我,她带的是天霄城的首席家臣墨柳先生。”提醒他舒意浓是豁出去了,不怕为圣教驱策的把柄被人知晓。
墨柳先生就着鞍顶,冷眼打量二人,回顾少主:“我去揍那小子一顿。留着口牙应讯,和一只能画押的手行了呗?或用不着画押,那便毋须手脚了。”
“且慢。”舒意浓停辔摇头,翻身下马,一拍雪狮子的屁股,通灵知性的神骏白驹便轻嘶着碎步跑开,偕墨柳先生的青骢于坡旁低头嚼草。女郎取下佩剑“冰澈宝轮”傍身,却未擎出,缓缓走近二人,似是抑着娇躯微颤,然而那张堪称国色的“妾颜”之上并无惧意,只有满满的觉悟和坚毅,非同往日。
“血使……血骷髅……也不是,是容嫦嬿才对。”她瞧着那顶山魈骨盔,才发现离开了黑夜炬焰,在青霄白日下看来,不过就是苍白微裂的陈腐之物罢了,既无灵性,遑论威慑,不懂自己过往为何会如此害怕,想来只觉荒谬绝伦。
“我小时候喊过你‘姨’。我们虽不亲,但我一直当你是家里人,只因我母亲信任你。”舒意浓试图望进山魈的眼洞,盯着那双陌生而美丽的眼睛。其实她想不起容嫦嬿的眼睛是什么样,容嫦嬿总和母亲站在一块儿,而少女舒意浓决计不敢直视母亲。
整座天霄城里,她最陌生的该是母亲了,其次便是容嫦嬿。大家都说她们感觉上十分相像,一般的宽肩,一般的窈窕修长,一般的袅娜款摆……除了容嫦嬿有张僵尸般的长长马
脸,远比不上夫人美貌。但现在舒意浓知道了,那不仅是张人皮面具,还是歹毒的、李代桃僵的可怕算计。
她只想知道为什么。
母亲很狂暴、很独我,她把被父亲冷落的压抑和痛苦,从他还在的时候便悄悄发泄在他人身上,父亲死后的种种失序不过是扩延发散而已,其实她一直都没变。若母亲说得上真正对谁好,那便只有容嫦嬿而已,甚至好过对兄长。
姚雨霏无疑是爱着儿子的,但在旁观者看来,她的爱委实令人窒息。舒凤愁承受的压力、痛苦乃至情绪勒索,远远超过所有人,那孩子撑了这么久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简直坚强到令人不忍苛责的地步。
只有容嫦嬿能对她予取予求,主母从不曾骂过她、责罚过她,像姊妹至亲般依赖着她,胜过身为姑嫂的舒子衿。世上若仅有一人绝不该恨母亲,那也只能是容嫦嬿。
“你怎生对我,我无所谓,”舒意浓握紧剑鞘,咬唇轻声道:“但你为何要害我母亲?为何要夺走她的名字、她的面孔……和她所拥有的一切!难道她给你的还不够么?”
血骷髅眸中掠过一丝难言的错愕,仿佛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诧异瞬间忽成恍然,恍然又转诧异……几度反复,始终难以释然,越发轻蔑起来,似觉此问无稽,冷笑着转开话锋:
“那扮作白如霜的女人,是卢荻花罢?我总记不住她的脸,可惜她没命带回消息。你是怎生找到这儿来的?”
舒意浓浑身一震,与墨柳交换了眼色,后者波澜不惊,显然血骷髅说啥他都不信。这股老辣分外令人安心,舒意浓神意略定,正色说道:“你忘了我来过这儿?当年我与小姑姑发现了这条密道,以为必能循线找到凶手,岂料却扑了个空;返回石屋之时,母亲的遗体已然消失。
“我虽不知你使的什么诡计,但我认识个人,以他的能耐,最终必能破解。你若束手就缚,爽快认罪,并于我母亲坟前忏悔前愆,我可给你个痛快。”一声悠扬的龙吟漫荡,冰剑终于出鞘。
第六四折 哪堪剪落 素手抽针
无际血涯之所在,正是其母姚雨霏秘密置办、欲复生爱子的庄园。
姚雨霏身故后,舒意浓困于母亲四分五裂的梦魇,不愿重游故地,便将庄子迅速脱手,眼不见为净,正应了血骷髅的盘算,层层转手隐去买家真身,以极低的价钱购得,打造成血海一系的基地。
舒意浓自是一无所知,最先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依旧是耿盟主。
自听得姚雨霏那极
富戏剧张力的死状,耿照便对石屋充满兴趣,直欲一观,不想姐姐早已脱手,由是冒出另一条思路来。
舒意浓饱受母亲之死的惊吓,又疑兄长之灵作祟,无意继续持有庄园,亦属常情。正因是人情之常,有没有可能阴谋家在布线之初,已将这层考量在内,料准少女的心思,必会速速出脱,以免睹物思人,才设计出如此恐怖的舞台机关?
如此一来,即使墨柳、阙入松不愿贱价抛售,也不能不顾少主的心情,而排布了姚雨霏之死的诡异机关,自此落入阴谋家之手,真相隐瞒得妥妥当当,再无昭雪之一日。
如这般华园美宅,肯定不能在市集插标叫卖,须透过专门的中介之人,让消息在富户大贾之间流通。不说渔阳三郡本是五帝窟的地头,光以药材豪商“乌夫人”之名,漱玉节也绝不能被排除在买家的名单之外,怪的是她对此事毫无印象,甚至没听说有这么一座庄园,可见此笔买卖必有蹊跷。
况且严格说来,这座宅邸也非是首度出现在七玄盟的视野之内。
浮鼎山庄一役,汪士炳断臂逃亡,漱玉节故意追得不松不紧,放风筝似的任他逃窜,正为钓出假七玄盟的老巢,差不多也就是在这附近失了汪士炳的行踪。待盟主传来园址,潜行都盯上这座名义上并不存在的庄园,继而发现外围布哨巡逻的鬼腰牌,证实此间果不寻常。
为防漱玉节贪功冒进,造成手下无谓牺牲,耿照严禁她轻举妄动,饶是如此,漱玉节仍取得庄园外有阵法的重要情报。考量到己方没有精通阵法术数之人,耿照赶紧联系韩雪色一行,求得聂雨色支援。
指剑奇宫从未放弃对风云峡的追索,万料不到秋霜色等人非但不曾离开东海,也未如诸脉所想的逃往南方,反而北上靖波府——东海武林人总下意识地避开慕容柔,镇东将军的大本营对他们来说,不啻是龙潭虎穴、阴曹地府,有多远躲多远,风云峡诸少拿住这条,径来此逍遥快活。
聂雨色成天被师兄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愁没啥好玩的,二话不说便赶到无际血涯。破坏阵法使之失效,于他也就是信手为之,但奉玄教的阵法系统前所未见,聂雨色兴致盎然,索性住下细细研究,饿了便潜入厨房偷吃,困了找空房或于梁上小憩,多听鬼面武士与侍女们对血使大人的议论,才有前头煽动他们找耿照麻烦的言语——
只要是能让这小黑炭头不舒坦的事,聂二做起来总觉格外舒坦。
且不说平白得了师父本欲授予宫主的新。真龙之传,就他那副光伟正高大上的德性,简直
像吃了老大的口水,天生与聂二犯冲。若非宫主再三告诫严令不许,老大更眯眼笑称“有种你试试”,笑得他背脊生寒,浑身悚栗,聂雨色早玩死那小黑炭头十遍都不止;虽说应与潜行都主动联系,传回庄内情形,聂雨色却懒理那帮小妮子,一想到这也能教黑炭头如坐针毡,便觉得值。
耿照与七玄盟只知此处必与奉玄教有关,却无法进一步厘清,兼且盟主忙于铸造飞还令,难与舒意浓照面,不及告知这条重要的线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站在盟主的立场,对奉玄圣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