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重新丈量、清疏了一遍主干水道。原先
因去岁水患改道的那几条支流,也已经按属地重新分划。如今各乡田亩能引上水
的,大约在七成以上。」
他说着,指着城外远处那几条闪着光的渠道,补充道:「若是再给末吏半月
工夫,人力、木料不断,便能把这七成抬到八成半。只是……」他迟疑了一下,
「各县里可调用的役夫已近极限,再多恐要影响春耕。」
孙廷萧点点头:「粮、钱的缺口,你写清楚交给鹿主簿。人手不够,就从那
些在城里打短工的流民里挑,能抡锄头的下田,胳膊腿利索的都给你挖沟修渠。
记着一句话——今年能不能吃上饭,比面上好看要紧得多。」
郭守敬重重点头:「末吏遵命。」
「宋县尉。」孙廷萧又转向另一人,「你那边呢?」
宋璟性子直,不绕弯子:「回将军的话,自从西门郡守下令,黄天教在邺南
一带不再禁绝,改由圣女统一约束后,乡间治安反倒好了不少。原先那些打着教
门名头聚众闹事的地痞,被咱们和教中渠帅合力敲打了一遍,该抓的抓,该编入
团练的编,现在白日里抢粮断路的事几乎绝迹。」
他顿了顿,又实事求是地补了一句:「不过,夜里偷鸡摸狗、报私仇的还是
有。末吏擅自扩了几支乡巡,专门巡夜,这几日已压下去不少风声。」
「人牙子呢?」孙廷萧忽然问。
宋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已经按将军先前示意处理了。抓住的,一律押来
邺城,择机在接亲前后,当街示众问罪。」
鹿清彤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西门豹、郭守敬、宋璟这批地方能
吏顶在前头,她就可以把更多心神,用在接下来那场真正的硬仗——邢州——上
面了。
孙廷萧拍了拍郭守敬和宋璟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诚恳的温煦:「有
你们这样的能吏在,河北这盘棋才算是有了活眼。我回头便奏报朝廷,为你们二
人请功嘉奖。也盼着能有出来。」
两位地方官吏得了这般许诺,脸上虽是一喜,却并未露出那种谄媚得意的神
色,反倒有些受宠若惊地低头谢过。
话虽如此,孙廷萧转过身,目光越过城墙的垛口,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际线,眉宇间却缓缓聚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宋璟是个直肠子,平日里虽也懂些官场规矩,但见孙廷萧这般神色,忍不住
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将军,如今春耕有序,黄天教已平,诸事皆顺,将军为何
还这般忧愁?」
孙廷萧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照着眼下这个势头发展,若是给咱们三
年五载,河北自然是大势良好,稳若磐石。但……恐怕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留给我们了。」
郭守敬愣了一下,他以为孙廷萧担心的是收成,便下意识地宽慰道:「将军
若是担心天时,依末吏多年测水的经验来看,去冬今春雨雪充沛,今年大概率会
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将军何故如此担心?」
「天灾并不足惧。」孙廷萧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二人,「我问你们,可
知道邢州方面,那些幽州人马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邢州」二字,郭守敬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
以掩饰的愤懑。
「将军有所不知,下官老家就在邢州。」郭守敬咬着牙说道,「那些平添的
幽州人马,简直就是地方上的一颗毒瘤!他们全然不似将军手下的骁骑军,肯脱
了甲胄上大堤帮百姓干活。这帮兵痞,不仅白吃白喝着地方府库的钱粮,还整日
里扰民滋事,动辄打骂百姓,强买强卖。邢州的百姓,早已是厌烦得很,怨声载
道!」
宋璟在一旁补充道,脸色也是铁青:「不仅是百姓受苦,地方官吏更是有苦
难言。那些幽州兵仗着是安节度使的亲兵,根本不把地方律法放在眼里。县衙的
差役若是敢管,轻则被骂,重则被打,官府现在是完全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孙廷萧听完,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
寒光:「果然如此。」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头,对一直静立在侧的鹿清彤轻声吩咐道:
「天色不早了,让伙房安排面条,请二位吃饱了再回去。」
鹿清彤心领神会,立刻应下。看着孙廷萧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她知道,他心
里的那个「没时间」,指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天时,而是即将到来的——兵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