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看着她,心中一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那冰凉的小脸,粗糙的
指腹划过她眼角的泪痕。
并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张宁薇原本紧绷的身体微
微一颤,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程远志走了,马元义也走了。这两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就像两座大山一样
塌了。如今父亲拖着病体跟随百姓南下,她能依靠的,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了。
「走吧。」
孙廷萧低声说道,声音温和却坚定,「这笔账,咱们以后慢慢算。」
白天的战斗虽然打出了声威,逼退了安禄山,但孙廷萧心里比谁都清楚,那
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惨胜。若是明日再硬碰硬地守这座破城,那就是拿将士们的命
去填无底洞。
现在,邯郸以北的百姓,能逃的都已经逃到了漳河以南的州郡。既然百姓已
安,这座邯郸故城的战略价值也就暂时耗尽了。
「邺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咱们退到那里再跟安禄山周旋。」
孙廷萧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故城,然后毅然调转马头。
「撤!」
大军隐入黑暗,只留下空荡荡的邯郸故城,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
那个即将发现扑了个空的安禄山的暴怒。
翌日清晨,当幽州军斥候回报邯郸故城已空时,安禄山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
暴跳如雷,反而显得颇为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下令:「主营入城,其余各部靠城扎营,令运粮官在此城建立
粮仓。各部抓紧整备,休养士卒,待修缮器械后,再议南下邺城之事。」
大军入城,旌旗招展。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幽州诸将私下里却少不得
有些议论。
「昨夜若是听了崔将军之言,连夜围城,那孙廷萧此时已是瓮中之鳖,哪里
还能让他这就么全须全尾地跑了?」
「就是,节帅昨日退到滏阳河,未免太过谨慎了些。这到嘴的鸭子飞了,着
实可惜。」
几个年轻气盛的偏将聚在一起,言语间多少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史思明策马经过,听到这些细碎言语,只是勒马驻足,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
邺城的方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一起从军的老战友了。
「你们懂甚,休要妄言。」
史思明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安守忠道:「。昨日一战,孙廷萧那支
骁骑军的凶悍,你也亲身领教了,比这一路南下遇到的那些软脚虾官军强出何止
百倍?若真把他们逼急了,困在这邯郸故城里做困兽之斗……」
安守忠路过闻言,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史将军所言极是。那孙廷萧用兵
狠辣,昨日那一手穿插,至今让某后背发凉。如今他退守邺城,那是块真正的硬
骨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咱们若是再像昨日那般贸然围攻,只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节帅放他走,是不想在这破城下浪费兵力。」史思明叹了口气,「如今他
既退邺城,咱们便有了位置极佳的中继城池。至于攻不攻邺城,怎么攻,那就得
看节帅接下来的谋划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残阳如血,将漳河水染得一片金红。
孙廷萧的大军在下午时分,终于抵达了邺城城下。
邺城令西门豹早已率领着一众大小官员,以及这段时间从北面各郡县逃难汇
聚于此的百姓,列队于城门外十里相迎。人群黑压压的一片,虽多有菜色,但眼
中却都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
自打孙廷萧离城北上送亲,这一去便是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里,河北大地
风云突变,战火连天,每一个消息传回都让人心惊肉跳。直到昨日,邯郸故城下
那场硬碰硬的小胜传来,才终于让这座笼罩在恐慌阴云下的古城,透进了一丝亮
光。
「那是骁骑军!是孙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此时还留在邺城里的,大多是已经想通了、不愿再拖家带口四处流浪的本地
人,或者是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已经精疲力竭实在跑不动了的流民。他们看着
那支虽然满身征尘与血迹、却依然保持着整齐军容的大军,看着那个策马走在最
前方的年轻将军,心中那股子想要活下去、想要保卫家园的火苗,再次燃烧了起
来。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将军!带我们守城吧!」
「跟那帮逆贼拼了!」
「将军威武!!」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叫喊,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一股声浪。那不
是欢呼,而是一种带着悲壮的恳求与信任。
孙廷萧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满是期待与疲惫的脸庞。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向着四周的百姓重重地挥了挥。
那是
一个承诺,也是一个信号——只要我在,这邺城,就在。
西门豹快步上前,长揖及地,声音有些哽咽:「下官……恭迎大将军凯旋!
邺城上下,合周边各城转来的官吏军民,唯将军马首是瞻!」
邯郸小胜的捷报,如同风一般飞入长安,让这几日如同坐在火山口上的君臣
们,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赵佶那张紧绷的龙颜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血色。
紧接着,各路勤王大军的消息也接踵而至,听得满朝文武精神一振。
「报!徐世绩大将军自淮西北上,动作神速!先遣大将祖逖、李愬率两万精
锐已抵濮阳,不日即可渡河,直插河北战场!」
「报!岳飞元帅自两湖北上,其前锋杨再兴、岳云率军万余已至河内,距离
战场也只剩数日路程!」
「报!凉州方面,赵充国老将军遣郭子仪将军,正率西军穿越北落水,虽路
途稍远,但若是急行军,半月可至!」
「报!陈庆之将军亲率白袍骑兵沿运河北上,舟船连绵,刚过彭城,虽是水
路稍慢,但胜在粮草辎重无忧!」
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像是一颗颗定心丸,让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热络
起来。ht\tp://www?ltxsdz?com.com
赵佶在龙座上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安禄山被四面楚歌、束手就擒
的画面。他连忙挥着衣袖,指点江山道:「好!好!传朕旨意,催促各路援军,
务必快进!不可延误战机!谁先到邺城,朕重重有赏!」
底下的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原本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有人甚至已经开始
讨论起平叛后的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