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火,底子里的焦渴反倒被勾得更深,
连带着太阳穴胀痛得像是要裂开。
赵佶想起白日里那些倨傲的使臣,去年此时长安大朝,各部的使者可还是三
跪九叩,无人敢有半点不敬,现在他们据有幽燕州郡,还要朝廷给钱给粮「劳军」,
说不得还想再割点土地。别看五个使臣有的蛮横,有的谦恭,结果不过都是要天
汉拿出好处。
赵佶并非不怒。可他怒过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便从脊梁骨里渗了出来。若
五大部当真拿不到好处,不肯退出幽州,甚至挥师南下,那自己这『亲征』二字
的里子就要露出来了。安禄山造反那会儿,他好歹还坐在长安城里,隔着八百里
加急看战报,就算亲征出来,也是各路大军已经云集河北,孙廷萧扭转了局势;
如今身已在汴州,胡骑若是过了黄河,第一个被架上城头的,就是他这个天子--
而明知凶险,他也没脸跑回长安。
如果以财帛换幽燕,换胡人退兵,换自己体面地班师回朝。这买卖传出去不
好听,可实惠。给金银、给绢帛、甚至割让几座边城,只要能换得胡人退出关外,
便不算亏,只是今天朝堂上他这么想,却不能当场开口,基本的权术他怎会不懂,
越想妥协时,先装作强硬,对面才不会进一步漫天要价。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府
库还剩下的家底,盘算着该从哪个口子挤出这笔『军费』,又像割肉似的,一笔
一笔算着该给五大部各分多少,才能让他们心满意足地拔营北去。
『召右相来议事。』赵佶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
了喉咙。
随驾来汴州的最高臣僚,右相杨钊,太子的好舅舅。每次入宫,三句话不离
东宫监国如何勤勉得力,五句话便要绕着弯子暗示河北战功该归于徐世绩,再顺
便踩一脚孙廷萧的跋扈。赵佶此刻丹药烧心、头痛欲裂,实在不想再听那位右相
暗藏机锋的啰嗦。杨家兄妹的把戏,他看得分明,正因为看得分明,才更觉腻烦
透顶。当年他潜邸为王,杨家玉环和他恩爱有加,她哥哥杨钊在他前后帮闲,如
今夫妇间仿佛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国舅也只是表面谄媚,内里结党营私,权
柄通天。
『罢了。』赵佶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锅底,『去,
传康王入宫。』
老内侍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灯花,噼啪作响。赵佶闭目养了养神,
听着远处更鼓响起,传来一阵沉稳恭谨的脚步声。赵构一身深色常服,步履不疾
不徐地踏入殿中,垂首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深夜蒙召,
不知父皇有何训示?』
赵佶抬起眼皮,打量着跪在下首的这个儿子。
赵构低眉顺眼,姿态无可挑剔,殿角的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
人看不真切那双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赵佶张了张嘴,似乎想先问一句他负责事务如何,再问问对赎买幽燕的看法,
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
赵构无声落座,双手平放在膝上,静静等着。
赵佶沉吟半晌,终于问道:「九郎,朕问你。今日殿上那几个胡部使者,飞
扬跋扈,索要无度,你以为……我天汉该如何回示这五部?」
赵构垂着眼帘,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早就将这番话在腹中过了无数遍:「回
父皇,儿臣以为,久战不利。安、史虽平,河北却已千里白骨,中原疲敝至极。
此时若再与五大部轻启战端,纵使能胜,也是惨胜,天下苍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还是以和为贵,让天下休养生息的好。」
赵佶听完,微微颔首:「不错。可这『和』字,说来容易。胡人兵临城下,
张口便要割地称臣,如何才能和?」
赵构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自然不好他们说是什么,便是什么。父皇可明示他们,我天汉绝不接受城下之
盟,他们自可回去备战。我军几位大将在河北,胡人若是不愿接受我朝的条件,
真战起来也未必敌得过我们。」
「先打后谈,以战促和。九郎,你这番见识,倒不像是没经过事的闲散皇子。」
赵佶不冷不热地道。
「那么朕再问你一句--如今朝中的局面,你怎么看?」
赵构身形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躬身下去,头垂得更低:「儿臣……儿臣愚
钝,平日只在内苑督办些粮草河工的杂务,朝堂上的大局,实在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便说。」赵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放心说就是。今夜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论说什么,朕
都恕你无罪。」
赵构躬身,语调平缓恭谨:「父皇圣明。儿臣以为,朝堂之上,左相严公与
右相杨公虽各有所持,党争纷纭,然究其本心,皆是老成谋国之士,忠君之忱并
无二致。太子殿下在长安监国,夙夜匪懈,正好替父皇稳住中枢,让父皇能在此
汴州心无旁骛,专注军国大事。至于军中诸将,孙廷萧、岳飞、徐世绩、郭子仪
等,皆是我天汉柱石,英武非凡,有这等人物在,别说五个胡部,便是再来十个,
也断断威胁不到中原社稷。」
赵佶听着,起初还微微颔首,听到后来,嘴角浮起一抹倦怠的讥诮。他摆了
摆手,重重叹了口气:「这些话,朕每日在朝会上听得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了。
左右二相忠君?杨钊忠的是他杨家的权位,严嵩忠的是他严党门生故旧。太子勤
勉?朕在长安时怎不见他这般殷勤。至于那几位军头……」他顿了顿,没有说下
去,只是揉着眉心,似乎连提起都觉厌烦,几位帅臣公忠体国,但各自在手下兵
将里的威望,哪个比安禄山在幽州军心中差?
「罢了,朕不想听这些虚套。九郎,你且说说,孙廷萧这段日子在汴州,配
合你督办军需钱粮,办得如何?」
赵构神色不变,稍稍沉吟,才开口道:「回父皇,孙将军确是大才。儿臣原
先以为他是马上杀人的悍将,不想于钱粮调度、河工派役这些琐碎事务上,竟也
理得井井有条,许多盘根错节的旧账,到他手里三两天便厘清。只不过……」他
说到此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迟疑,眉头微蹙。
「只不过什么?」赵佶睁开了眼。
「只不过,孙将军在账目上,似乎颇有些支取无度。」赵构压低声音,像在
斟酌词句,「河工每日上报的役夫口粮、物料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