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微臣也并不太了解将军。」
这句话说出口,倒并不全是敷衍之词。
苏念晚垂下眼帘,手指抚过针囊,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莫名的怅惘。
她确实不太了解孙廷萧。
那个男人有着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武勇,有着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的深
沉心机,能在床笫之间给予她最热烈、最极致的欢愉。孙廷萧感念她当年的救命
之恩,也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对她的占有与喜爱。
可是,很多时候,苏念晚总觉得他并不像个寻常的「活人」,或者说,不像
个真真切切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极深的、几乎透不过气的孤独感。他看着那些在
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官员时,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乐子的嘲弄;他谈起天
汉的江山社稷时,没有武将该有的狂热忠诚,反而总是带着一种仿佛预知了后事
的观感。
即便是他们两人赤诚相见、肌肤相亲的那些夜晚,孙廷萧抱着她,亲吻她,
却也极少对她剖白过心底最深处的那些想法。他爱她,却始终将自己最真实的那
部分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苏念晚想到鹿清彤。他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同那个聪明绝顶的女状元,说
些更交心的话呢?
「苏太医?」
柔福的声音将苏念晚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一惊,连忙收敛了心神,
抬起头,发现柔福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没什么,微臣只是在想殿下明日的食谱。」苏念晚温婉一笑,将那些纷乱
的情思彻底压回了心底。在这深不可测的行在里,她能做的,也只有先调理好眼
前这位柔弱的公主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汴州行宫内外张灯结彩,新赐的骁骑将军府更是忙得
热火朝天,礼部派来的属官与匠人穿梭其间,正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赐婚大
典布置庭院。
而在看不见的朝堂有司之中,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右相
杨钊领衔的天汉使团,正与五大部的胡人使臣就岁币与幽燕的交割进行着最后的
激烈交锋。胡人使臣气焰嚣张,拍桌子砸板凳,死死咬住价码寸步不让,将这和
谈的水搅得越发浑浊。
外头的繁华与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赫连明婕。此刻,这位赫连部的小公主
正捏着一封新到的羊皮信卷,眉头紧锁地站在将军府的偏院里。
这信是从陕北辗转送来的。当年赫连部归降天汉,孙廷萧便上书将他们安置
在银州一带繁衍生息。写信的是她族中的一位叔伯,信上的文字半是汉字半是匈
奴语,歪歪扭扭好似鬼画符一般。赫连明婕费劲白咧地看完了大半,信中起初尽
是些报平安的话,说族人们如今已渐渐习惯了做天汉子民,跟着当地人学会了种
几亩薄田,圈养牛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然而,信到末尾,笔锋却陡然一转。那位叔伯提及,近来有赫连部人居住的
几处地界,忽然多出了一批行踪诡异的客商。这些人虽然穿着汉人的粗布短打,
操着生硬的西北官话,但
在赫连部这些马背上长大的老游牧人眼里,他们身上那
股牧羊养马的味儿根本藏不住。
赫连部本就出自匈奴诸部,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换了发型、乔装
打扮的匈奴细作!
赫连明婕虽然性子天真烂漫,但身负部族兴衰,对这等军情异动有着近乎本
能的敏锐。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将羊皮信往怀里一揣,直奔汴河码头而去。
汴河码头上,秋风鼓荡。孙廷萧已是安排好了最后一波事情给属官,以便去
忙大婚的事。
「萧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了码头的嘈杂。赫连明婕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
孙廷萧跟前,连气都没喘匀,便将那封羊皮信塞进了他手里:「你快看看这个!
我陕北的叔伯送来的,那边出事了!」
孙廷萧见她神色焦急,立刻展开信卷。他虽不精通匈奴文,但凭着在边关多
年的摸爬滚打,结合着那些汉字,倒也能看懂个七八分。待看到末尾关于「匈奴
细作乔装入陕」的记述时,他登时虎躯一震。
「嗯?」孙廷萧捏着信纸,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五部在幽燕屯兵十万,又派使臣在汴州拖泥带水地搞和议,做出一副要在
中原与我们讨价还价的架势。」孙廷萧低声自语,「可陕北却出现了匈奴的探子…
…莫非,他们在河北施压,又让使臣来做障眼法,实际的战略意图,是想要出黄
土高原,直插关中?」
这确实是一招声东击西的毒计,天汉的几个大军团都因为安史之乱被调往东
部,长安方向没有机动军团可用,匈奴真的从那个方向难下,无论是直接进攻长
安还是切断陇右,天汉都很难办。不过匈奴又有多少兵力能用,突厥会抛弃河北、
河东方向,与匈奴一起从河套并力南下?
从目前各部兵力云集幽州的情况来说,他们如果只是搞战略欺骗,反而出奇
兵威胁关中,在河北方向放的并力实在是太多了点--孙廷萧一时间却想不清楚。
天汉北境,和五大部的领土争端从则天万岁龙御天下的时候就有过一次大爆
发,导致天汉从西域回缩,放弃了河套地带,辽东也收缩防御,只在幽州向北强
硬防御,避免胡骑进入大平原。
女皇还政之后,天汉政局不稳,直到赵佶登基后,中央权力稳定,军事上重
有建树,击溃了党项,安禄山在幽州的经营卓有成效。如果赵佶是个励精图治的
君主,也未必不能收复失地,让天汉再次伟大,不过实际情况是他很快就耽于享
乐,大肆挥霍,虽然已经形成了几路精兵,但也用不到正路上去。
孙廷萧眯起眼睛,让赫连明婕去找鹿清彤,让她去兵部通报一趟;此事说小
不小,但他还拿不准,这是五大部声东击西,还是装作声东击西实际是佯动中的
佯动?
实际上,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危机,远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赵桓,早在
更早的时候便已收到了告警。
面对西北边境日益沉重的压力,太子当机立断,下令将那支原本要在安史之
乱后半段调入内地、由三朝元老赵充国统帅的凉州大军,强行迟滞了下来。
赵充国这支兵马,原本是圣人赵佶下旨调往汴州,用以防备安禄山南下的。
但如今安史已平,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来不来汴州,对中原战局已无大碍。此刻
赵充国的大军刚刚出了潼关,行至陕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