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读罢,赵桓身子一软,若非身旁内侍眼疾手快将他架住,这位天汉储君
便要当众跌在地上。母后与舅舅都受了牵连,他放空了神色,面若死灰,仿佛知
道自己这一生是再也走不出那扇幽禁的大门了。
周遭众人皆是噤若寒蝉。然而,就在随行的将士们以为这通天怒火发泄完毕,
孙廷萧此番兵不血刃拿下洛阳、保太子无伤,定能又加官进爵之时,鱼朝恩却缓
缓合上圣旨,那一双阴毒的眸子,如毒蛇般盯住了马背上的孙廷萧。
「来人呐!」鱼朝恩拂尘一挥,厉声高喝,「将这欺君罔上、首鼠两端的乱
臣贼子,给咱家拿下!」
哗啦一声,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禁军轰然上前,长枪短刃瞬间将孙廷萧团团围
住。
随行人员见状大惊失色,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出。鹿清彤更是面色骤变,策
马上前厉声质问:「鱼公公这是何意?孙大将军平息洛阳之乱,有定国安邦之功,
什么叫乱臣贼子?!」
「有何功劳?状元娘子,你自身都难保,还敢在此替他狡辩!」
鱼朝恩冷笑连连,从袖中又抽出一封密奏,慢条斯理地抖落开来:「圣人早
有洛阳方向提前传回的密报!孙廷萧,你入洛阳之初,便与杨玄感沆瀣一气,首
从逆党,蛊惑储君;后见赵老将军兵围洛阳,势不能敌,这才见风使舵,佯装悔
过,与班超里应外合!此乃首鼠两端、不忠不义!」
孙廷萧端坐马上,面沉如水,未发一言,似乎眼前的惊变并没太影响本就心
不在焉的他。>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更何况,」鱼朝恩那尖锐的目光在孙廷萧与鹿清彤之间来回扫视,不免有
些小人得志,「你身为圣人亲赐的驸马,柔福公主的夫婿,竟敢与这女状元暗通
款曲、行苟且之事!早被仇公公的手下看了个真切!此等行径,乃是罔顾天家颜
面、罪在不赦的欺君大罪!」
听到此处,鹿清彤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血色尽褪。她猛然想起洛阳那个
暗夜里,自己为他擦拭泪痕、两人相拥取暖时,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探感。原来,
那并非错觉,而是仇士良的人在暗暗跟踪监视!
鱼朝恩却还不肯罢休,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孙廷萧的鼻子,几乎是咬牙切
齿地吐出了最后的罪状:「你这逆贼,在逆贼杨玄感畏罪自尽之后,竟还避开众
人,为那谋逆的罪人垂泪悲泣!你心怀逆党,究竟意欲何为?!」
这三条大罪,条条皆是诛心之论。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辩驳,也没有拔剑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鱼朝恩,
哂笑了几声。
「将军!」鹿清彤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手中缰绳攥得咯吱作响。
「莫要冲动。」孙廷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翻身下马,平静地解下了腰
间的佩剑,随手丢在鱼朝恩的脚下。
铁链加身,枷锁上锁。
这位在冀南血战百日、力挽狂澜的功臣,这位方才将天汉江山从内乱悬崖边
拉回来的骁骑将军,就这样在围观百姓愕然的目光中,被禁军押解着,一步步走
向了汴州城内临时设下诏狱天牢。
在过去的,各方消息传入汴州的那几日,赵佶几乎已被逼得失了常态,如果
从他的视角,囚禁孙廷萧也不算什么错事。
北方胡骑南下与洛阳太子起事,两道急报前后脚压到行在,仿佛两记重锤,
接连砸在这位圣人的心口。他先是震怒,继而惊疑,最后竟生出一种四面皆敌的
恐慌。深夜之中,行在宫门大开,钟鼓急鸣,赵佶不顾群臣疲惫,连夜召集百官
议事。
殿中灯火通明,群臣却无人敢高声。
赵佶坐在御座上,手中奏报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他一会儿问太子如何敢反,
一会儿又问胡骑何以忽然进兵,一会儿又怀疑杨钊、严嵩、赵构乃至满朝文武,
是否都早与赵桓暗通声气。
「逆子敢据洛阳,胡骑又犯常山。朕倒要问问,你们这些朝臣还有几人是真
心忠于朕!」
这一声喝问,令阶下众人齐齐跪伏。
当夜,赵佶命鱼朝恩等宦官统领禁军,持内旨搜检行在内外。凡是看上去与
东宫亲近者,凡是被怀疑同杨钊一党有往来者,不论官职大小,先行拘押,再慢
慢审问。一时间,汴州城内人心惶惶,夜里甲士穿街过巷,叩门之声不绝于耳。
有官员只是昔日曾在长安与太子同席饮酒,便被带走;有小吏只因替杨府递
过一封家书,也被押入狱中。朝廷各署人去楼空,案上堆积的河北军报、漕运文
书与赈济奏牍,竟无人敢再翻看一眼。
至于杨皇后,更成了赵佶迁怒的对象。
数道申斥旨意接连发往后宫,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赵佶斥她教子无方,纵
容太子擅动兵戈,又怀疑她借杨钊之手暗结朝臣。最终,赵佶命她即刻搬离行宫,
前往一处破旧道观思过,禁军守卫,不奉诏不得归见。
而刚刚张灯结彩不过数日的驸马府,也在一夜之间被团团围住。
那座宅邸中,红绸未撤,喜字尚在,院内却已换成禁军的刀枪。赫连明婕几
次气愤要闯,被府中人苦苦劝住。她隔着大门怒视外头的禁军,恨不得立刻纵马
杀出汴州,去寻孙廷萧的下落。
柔福公主则坐在新房里,脸色苍白,许久不曾说话。
她才嫁给孙廷萧几日,甚至还未真正与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安稳相处,便先等
来了夫君谋逆、私通女状元、下狱待罪的消息。她不信那些罪名,却也无力替他
说一句话。禁军虽未将她与孙廷萧的亲近之人一并收监,到底还是顾忌公主身份,
可府门禁闭,与囚禁又有何异?而她的父皇,此时根本没去考虑她。
整个汴州行在,便在这般疑惧与封锁中近乎瘫痪。
河北军情却不会等朝廷恢复清醒。
常山战报一封接一封送来,胡骑的锋芒已现,岳飞、郭子仪等部皆在自行调
度兵马、筹集粮秣。可汴州中枢忙着捕人、审人、互相猜防,真正能落到前线的
军令寥寥无几。
远在邺城一带的徐世绩,得知洛阳变故后,更是陷入难言的尴尬。
他与太子赵桓素有交情,也曾对东宫抱有期待。如今太子起事,杨玄感身死,
孙廷萧又被押入囚牢,汴州与长安的风向一日数变。徐世绩手握重兵,任何一个
动作都可能被解作拥立太子,或是抗命谋逆。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于是,这位与赵充国东西并立的大都督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远在数百里外的邯郸故城,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