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愈发衬得殿中沉闷。
柔福公主坐在榻边,虽然带着几分憔悴,眼下却顾不得自己,先替赵佶将滑
落的被角掖好,又从小几上端起温着的药盏。
如今,驸马府外那些看守的禁军早已撤了大半。
不是赵佶忽然念起父女之情,也不是仇士良等人忽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
嘴脸,只因汴州城内外已乱得顾不上这些了。胡骑逼城,东面烽火连天,满城禁
军被拆分去守城门、护府库、弹压百姓,谁还有闲心细究孙廷萧究竟是不是谋逆,
又与废太子牵连几何?
先前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案子,如今在灭国兵灾前,竟也显得轻飘飘了。
「父皇,药该用了。」
柔福将药匙递到赵佶唇边,声音放得很轻。
赵佶却偏过头去,没肯喝。他望着垂下的帘幕,喉中发出含混的叹声,半晌
才抬起手,抓住柔福的手腕。
「都负了朕……」
赵佶虚弱极了,「杨钊负朕,杨氏负朕,太子也负朕……那些口口声声说忠
心社稷的人,也都负朕。徐世绩拥兵不动,赵充国迟迟不至,满朝文武只会争着
逃命……他们都盼着朕死,盼着这大位换一个主人坐。」
柔福垂下眼帘,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父皇的话并不全是胡言。汴州这几日的风声,大户逃散,百姓惊惶,
官员们在朝议上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要南逃,有人说死守,有人暗中收拾行囊,
也有人四处找门路托付家眷。
可她更知道,赵佶只看见旁人的不忠,却从不肯回头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猜
忌与苛刻,才将一颗颗原本尚可用的心,逼得渐渐冷了。
柔福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端起茶盏,先以银匙蘸了少许温水,润了润父亲干裂的唇角,才柔声
道:「父皇莫要多想。外头虽乱,可天汉尚有忠臣良将。赵充国老将军已从新郑
东来,岳飞、郭子仪仍在常山死守,徐世绩、陈庆之也未必会坐视胡人南下。只
要守住汴州,总会有转机。」
赵佶听到「转机」二字,目光却仍空洞。
柔福停了停,又轻声道:「便是当真到了艰难处,女儿也会陪在父皇身边。
父皇不必怕。」
这句话落下,赵佶怔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榻边的女儿。柔福脸色仍苍白,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眼中虽带泪意,却没有躲闪。
「孙廷萧……」
赵佶口中忽然念出这个名字,眼神似乎有了一点光。他猛地撑起半边身子,
动作太急,牵得胸口一阵闷痛,又重重喘了几口气。
「对了,孙廷萧。」
他盯住柔福,声音渐渐急起来:「柔福,你去见他。你替朕去劝他,让他忠
于朕,让他替朕守住汴州。朕可以放他出来……不,朕即刻下旨,赦他无罪!让
他执掌汴州兵权,让他领禁军,领城中所有兵马!」
柔福手中的药盏轻轻一晃,抬头望着赵佶,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父皇,
驸马从未不忠于您。」
赵佶脸上的急色微微一滞。
柔福继续道:「他在河北平叛,守的
是天汉的土地;在洛阳平乱,救的是父
皇与太子哥哥的父子之情;如今他被关在牢中,骁骑军仍遵着他临行前留下的军
令北上抗胡。父皇若肯放他出来,他自会守城,却不是因为谁逼他表忠心。」
赵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寝殿安静下来,只剩药炉里水汽咕嘟作响。
良久,赵佶颓然靠回枕上,双眼闭了闭,低声道:「莫去了,你不必去。朕
不敢信。」
柔福心中黯然。
「朕谁也不敢信。」赵佶的声音越来越低,「孙廷萧有兵,有名望,河北军
民都念着他。若将汴州兵权交给他,他若也像桓儿那样……若他也要逼宫,朕又
能如何?」
他喘息片刻,目光越过柔福,看向殿门方向。
「秦桧在外做事,仇士良掌着禁军,鱼朝恩替朕传旨……可朕也不信他们。
朕知道,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也各有盘算。他们今日围着朕,是因为朕还
坐在这张龙榻上;若是汴州破了,他们跑得只会比谁都快。」
赵佶说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而干枯,透着说不出的凄惶。
「柔福,你说,朕还能信谁?」
柔福静静坐在榻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父亲那张被病色与恐惧磨得苍老的脸,又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色。汴
州城外,胡骑已近;城内,众人尚在相互猜疑。她心中明白,赵佶真正害怕的,
从来不只是胡人的铁蹄。
他怕的是失去皇位,怕的是任何一双伸向兵权的手,怕的是曾被他亲手推开
的忠臣,在乱世里终于不肯再回头。
而孙廷萧,正是他最想用、也最不敢用的那个人。
仇士良与秦桧等人把持着汴州的防务,但他们面对真正兵临城下的胡虏,却
连半点像样的军事布置都拿不出来。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惶惶然地下令
将四门紧闭,严防死守,并在城中到处设卡,进一步禁止百姓与商贾出城。
至于这「严防死守」的意义是什么,如何安排轮戍,如何分配弓弩擂石,无
人知晓。城墙上的禁军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手里握着曾见过血的长枪,战战
兢兢地望着城外的原野。
然而,在这满城抓瞎的混乱中,原本那些猬集在汴州城外、连入城资格都没
有的河北流民,却出人意料地逃过了一劫。
就在城内官兵忙着封门锁城、四处搜捕「奸细」时,张角暗中布下的黄天教
人员,已然在流民营中悄悄活动开来。他们趁着胡骑主力尚未完全合围,官军又
无暇顾及城外的空档,有条不紊地引导着他们以及侥幸出城的百姓向着新郑、许
昌等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地区转移。
而在汴州城外,狂奔两百里、终于杀到行在眼皮子底下的建州部与吴三桂所
部,此时倒也没有立刻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城。
这两万余部队虽然锐气极盛,但连日来舍弃辎重、昼夜不息的狂飙突进,已
将人马的体力榨到了极限。努尔哈赤与吴三桂,此刻皆是强弩之末。
更何况,这两人各怀鬼胎。
建州部本就只是大部附庸,努尔哈赤此次抢当先锋,为的是头功与劫掠;吴
三桂麾下更是只有这批从幽州带出来的家底。汴州虽是座失去了统帅的孤城,可
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内少说也有数万禁军。若是他们贸然强攻,陷入死斗,